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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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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是一种努力生活的理想”

日期: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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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吴建国

  年是一种高度仪式化的时间叙事。从腊八的粥香,到小年的灶糖;从除尘洒扫的“除旧”,到张贴楹联的“布新”;从年夜饭的团圆围炉,到元宵灯会的圆满落幕。这一系列郑重而绵密的节序,宛如一部庞大而庄严的文化乐章。它根植于农耕文明的节律,“年”是这周而复始中最隆重的节拍。在这特定的文化场域里,家族伦理、天人观念与祈福愿景,透过一系列具体可感的符号与行动得以传递。杀年猪、蒸年糕、舂糍粑,远不止是为口腹之欲所做的准备;那是用身体力行的劳作,将土地的馈赠与家族的汗水,转化为敬天法祖的庄严祭品,编织成为维系亲情的温暖纽带。这种“忙年”的仪式感,为日常生活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人们在年复一年的循环中,一次次确认着自己与祖先、与天地、与社群的深刻联结。文化的血脉,就在这充满声响、气味与忙碌的仪式里,汩汩流淌,生生不息。

  年,又是一种极其坚韧的情感磁石,凝聚着家园之思与亲情之恋。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春运大潮年复一年地上演,其内核是亘古不变的“归家”冲动。这冲动,是农耕文明安土重迁心理的延伸,更是以血缘宗亲为基石的伦理结构的鲜活体现。年夜饭之所以无可替代,不仅在于菜肴的丰盛,更在于围桌而坐的那个情感空间。冯骥才先生说:“年是一种努力生活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这理想,很大程度上便是对家庭团圆、和谐美满的永恒向往与确认。

  然而,年文化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它的传承与坚守,更在于它非凡的包容性与创造性。它并非博物馆里静止的标本,而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不断吸纳时代的支流,变换着自身的形态。我们怀念童年时新衣与爆竹带来的纯粹喜悦,也欣然接纳微信红包里的热闹祝福;我们珍视手写春联的笔墨情谊,也理解印刷“福”字承载的共同祈愿。从围炉守岁到观看春晚,从祠堂祭祖到全家旅行,变化的只是外在的“形”,团圆、祈福、迎新、贺岁的内核“神韵”始终如一。我们或许会为城市夜空少了焰火而略感寂寥,却也认同宁静与安全背后的公共理性。年味,从未真正消散,它只是在时代的变迁中,不断寻找与当下生活接轨的新载体、新表达。

  进一步看,年是一则关于时间的深邃哲学寓言。它处在新旧交替的节点,既是对往昔的告别与沉淀,更是对未来的开启与祝福。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观念,源于古老的农耕智慧,也塑造了中国人乐天知命、生生不息的人生态度。“一年之计在于春”,新年带来的,不仅是感官的欢愉,更是一次精神的“刷新”与“重启”。这种在循环中寻求超越、在守成中孕育创新的时间观,是年文化馈赠给中华民族的一份宝贵精神财富。

  因此,当我们感慨“年味变淡”时,或许更多是在追忆一种具体而微的童年印记与物质形式。真正的年文化,早已如盐溶于水,浸润于我们民族的集体性格与行为模式之中。它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文化默契,一种深刻的情感结构。它体现在“无论如何也要回家过年”的执拗里,镌刻在跨越山河也要互道“新年好”的牵挂中,也融汇在岁末年初盘点与展望的思维习惯里。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从《诗经》的“岁聿其莫”,到王安石的“爆竹声中一岁除”,再到今日绚丽多元的新春景象,年的形式纵有万般变化,其文化精魂始终如一。它是一部常读常新的巨著,每个中国人既是它的虔诚读者,也是它的生动续写者。它不只是一场节庆,更是一场年复一年的文化呼吸,一次民族精神的永恒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