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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雨中等雪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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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版:人文周刊·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宏伟

  天色铅灰,沉甸甸地笼罩在城市上空。天气预报说,郑州,今夜有一场暴雪。我将信将疑地踱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气雾,手指无意识地划上去,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漉漉的痕迹。上一次,也是这样满城风雨地等待过一场雪。预报地图上的深蓝色块,确凿显示在手机屏幕上,像坚定的承诺。结果呢?声势浩大的“暴雪”,临到阵前,先变成羞羞答答的小雪,再化作有点掺假的雨夹雪,最后索性不装了、摊牌了,下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那场雪像画好的大饼一再缩小,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被辜负的惘然。这多么像现代生活的一种隐喻,许多时候我们抱有的期望,起初总是轰轰烈烈,信誓旦旦,最后却常常被无声地消解,化作若有若无的叹息。于是有人说,大雪是“大概有雪”,中雪是“下也中、不下也中”,小雪反倒成了“小心有雪”——这黑色幽默里,藏着人们一种被天气预报调教出来的自嘲与达观。

  然而,盼头总还是要有的。家里的“备战”状态,就是一种无声的、却极郑重的盼头。妻子三赴超市,搬回的蔬菜,将冰箱撑得满满当当,透着股过日子的踏实劲儿。她又翻箱倒柜,找出了压在柜底的帽子、围巾,还有我那双许久未穿的、笨头笨脑的雪地靴。靴子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在玄关,像两个随时准备出发的兵士。这一切静悄悄地忙碌,都指向一个尚未到来的、白皑皑的假设。就连孩子也感应到了。他伏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地写作业。我问他,今日怎么这般用功?他头也不抬,声音亮亮的:早点写完,明天出去玩雪!在他那里,这场雪是定然要来的,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也是功课与玩乐之间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孩子的世界,总是这般非黑即白,逻辑简单得叫人心生羡慕,又隐隐地心软了一下,怕他经历那种从“暴雪”到“冷雨”的失落。他将来也要懂得,许多“定然”与“板上钉钉”,原是经不起深究的。

  郑州,地处中原腹地。这里的人对大雪有着一种近乎乡愁的期盼。我们这地方,什么都讲求一个“中”字,不南不北,不咸不淡。四季是分明的,却又分明得不够彻底,不够酣畅。夏天少了一点江南的烟水淋漓,冬天呢,又欠了几分北国的酷寒苍茫。我们的雪,常常也是这般“中庸”的。要么,是吝啬地撒一层盐粉,太阳一照,无影无踪。要么,就是那场预报里的“暴雪”,最终演变成黏糊糊、湿漉漉的雨夹雪,草草了事。

  一场真正的鹅毛大雪,能在夜里“时闻折竹声”,能在天明见到“千树万树梨花开”,能将这辽阔的大平原捂得严严实实,万籁俱寂,只剩下天地间一片纯粹、厚重的白——那样的雪,在我们这里,是稀客,是盛典。中原人的性格,大抵就像这片土地,敦厚,务实,善于忍耐,也善于在漫长冬季里为自己找寻一点微小的、确切的快乐。一场痛快的雪,就是这样一剂良药。雪不来,生活仍然继续,只是心里会觉得这个冬天缺了个标志物,空落落的,像一幅留白过多的画,等着那最传神的一笔。我们期待的,或许不单单是雪本身,更是那雪带来的一种“中断”,一种对庸常生活的温柔覆盖。让一切都慢下来,让生活像足球比赛那样来个中场休息,让行色匆忙的脚步变得深一脚浅一脚,并且给配上音,咯吱、咯吱……在那一望无际的白里,似乎连时间都可以被掩埋、被遗忘、被赦免,天地回到了最素朴、最原始的状态。这期待里,也蕴含一种不易察觉的哲思了:我们或许是在等待一场自然的奇迹,来印证内心深处对“纯粹”与“更新”那一点未曾熄灭的向往。

  就在这思绪纷纭、渐渐有些困倦的时分,窗玻璃上,似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雨滴的动静。不是“啪嗒”的脆响,而是极轻的、几乎要用想象力去捕捉的“簌簌”声。我猛地贴近了看,昏黄的路灯光晕里,先是有几片零星的、犹豫不决的小白点,斜斜地飘过,瞬间便不见了踪影,像试探的触角。接着,那白点密了起来,变成了雪花,渐渐地,地面开始泛起一层朦胧的、羞涩的白。雪,真的来了。不是雨,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沉默的、姿态万千的雪。它们不再消融,而是安静地、固执地堆积着,要将这人间,一点一点地,纳入一个纯洁的、安静的梦境。

  我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这场盼了又盼,疑了又疑的雪,如何用它无边的寂静,温柔地包裹这座等待的城市。孩子明天一早推开门,会发出怎样惊喜的欢呼?妻子大概会笑着摇摇头,去检查客厅的暖气片是否够温暖。而我,心里那片空落落的留白,此刻正被这无声的、浩大的白,一点一点,填满,熨平。

  雪落中原,静默无声,仿佛在完成一个古老的、虔诚的仪式。它来的或许迟了些,或许与预报的“暴雪”仍有出入,但已足够。这就像是生活终于给予我们的一次慷慨的、不失浪漫的补偿——在经久的、习惯性的疑虑与等待之后。

  (作者是河南省文学院副院长、《散文选刊》主编,著有长篇小说《陆地行舟》《河畔》《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