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专业能力为基石，以科学管理为关键，以信息公开为纽带，或许更容易找到公益组织的生存之道。”
□本报评论员赵志疆
前官员陈行甲和前演员李亚鹏，他们本来毫无交集，但却有着相似的命运轨迹：离开当初曾给自己带来巨大荣誉的职业领域，他们在步入人生的下半场后，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标签：公益人。
近日，陈行甲因2024年年薪超70万元陷入争议漩涡。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在官方网站公布的2024年年报显示，陈行甲从基金会获得的税前总收入约为730100元，这个数字远超过了他从政时的收入。而2023年度工作报告则显示，陈行甲该年度在基金会领取的薪酬为902700元。
很多人认识陈行甲，是从那篇《一位县委书记的愤怒》开始的。这篇被《人民日报》全文转发的怒斥腐败问题的发言稿，后来成了热播剧《人民的名义》中“老黄牛”区委书记易学习的台词，也让时任湖北省巴东县委书记的陈行甲广为人知。2016年年底，陈行甲在任职届满被提拔之后辞去公职，于次年创立了公益组织——深圳市恒晖儿童公益基金会，重点关注儿童大病救助和教育关怀。
虽然离开了官场，陈行甲在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曾表示：“我这一路走得还算顺风顺水”。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峡江的转弯处：陈行甲人生笔记》中，第一句就写着：“我在巴东的使命已经完成，今后，我将会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公益。”从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到知名公益人、畅销书作家，陈行甲一路走来始终伴随着鲜花和掌声，确实算得上顺风顺水。但这一次，他却遇到了一点问题。看到陈行甲的收入状况之后，有网友质疑，陈行甲在公益组织任职，获取如此高的薪资是否合适？
看到陈行甲的遭遇，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李亚鹏——同样是知名公益人，李亚鹏的风评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与陈行甲遭受质疑不同的是，李亚鹏正在逆风翻盘。
近日，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被曝因欠租面临关停，引发广泛关注。紧接着，一场关于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爱心接力开始了，不少爱心人士纷纷进行捐款。随后，李亚鹏发视频表达谢意。他透露，有超过18万名捐赠者共计捐献善款约900万元。截至1月18日，该募捐已筹金额近1677万元。与此同时，李亚鹏的直播间异常火爆，其个人账号近30天新增粉丝57万多人。
离开演艺圈之后，李亚鹏给人的印象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商业鬼才，他自己也承认“情怀大于能力”。但是，因为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生存危机，李亚鹏的风评却实现了逆风翻盘。究其原因，在于商业与公益之间有着清晰的界限。作为国内第一家民办非营利性儿童综合医院，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官网介绍：医院不以营利为宗旨和目标，理事不享有医院的经济回报，且终身不分红。
“李亚鹏做生意是真不行，但他做公益是真心的”，来自网友的赞誉，无疑是对李亚鹏逆风翻盘的最好总结——大家可以对一个生意人的还债故事视而不见，却无法对一个公益人的负重前行无动于衷。这也正是陈行甲遭受质疑的关键所在——面对那份超出大众认知的薪水，很多人难免近乎本能地质疑，陈行甲到底是在做公益，还是在做生意？
实际上，在投身公益事业伊始，陈行甲就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表示：“我要做的是2.0版的公益，可以推动整个社会相关体系，甚至是制度的完善，让更多的人受益。”相比传统的募捐做好事，陈行甲所说的“2.0版公益”，不仅需要宏观的视野和广泛的资源整合能力，而且离不开专业能力和强大团队的支撑，因此，陈行甲明确主张公益人“应该获得体面、合理的报酬”。
1月16日下午，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工作人员表示，基金会财务支出均经过审计，民政部门注意到了网友所说的有关薪酬方面的问题，并进行了问询，基金会也有相应回复，民政部门核实后发现没有问题。问题是，对于公益人来说，什么样的报酬才能兼具体面与合理？
从李亚鹏到陈行甲，他们的遭遇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理事不享有医院的经济回报，且终身不分红”，满足了公众对合理的所有想象，但李亚鹏狼狈的经济状况，却很难称得上体面。相比之下，陈行甲的年薪远远超出了国内公益行业的普遍标准，堪称足够体面，但这种薪酬标准究竟以什么为依据，又是否科学合理呢？
需要明确的是，从事公益事业不仅需要热情，而且需要具备专业能力。从追求社会效益最大化的角度来看，没必要也不应该用“苦行僧”的标准，对公益人实施道德绑架。如果公益事业乏善可陈，即使公益人分文不取，也是对公众热情和公益基金的挥霍浪费。反之，如果能将公益事业不断做大做强，科学合理的薪酬不仅是公益人应得的，而且也不失为鼓励更多人参与公益事业的一种动力。
从这种角度来看，陈行甲和李亚鹏或许都算不上完美。早在2023年5月，陈行甲就表示不再担任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和秘书长，也不再是法人代表。尽管如此，陈行甲在2023年和2024年依然从基金会领取高薪，其依据到底是什么？李亚鹏的逆风翻盘，源自网友对“好人”的认可和鼓励，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李亚鹏的经营意识和能力着实堪忧。在这样的背景下，网友的接力捐助能否拯救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恐怕仍需打上一个问号。
审视陈行甲和李亚鹏的遭遇，真正发人深省的不是他们的薪酬待遇，而是以什么样的眼光去衡量公益组织的运营和发展状况——陷入困境，并不意味着无可指摘；顺风顺水，也不意味着另有隐情。对于旁观者来说，不妨撇开那些简单的感情叙事和道德评判。
值得一提的是，1月18日晚，陈行甲公开发布视频，宣布自己将交棒给年轻人。他表示：“在这里，我作一个决定，我将正式启动交接程序，在完成有序的交棒过渡之后，我将不再从恒晖公益基金会领取薪水。”由此不难看出，陈行甲并没有参透此次舆论风波——此事虽因薪水而起，但公众关注的显然不仅仅是薪水。
以专业能力为基石，以科学管理为关键，以信息公开为纽带，或许更容易找到公益组织的生存之道。摆脱粗放式管理的窠臼，超越对公益人的人格依附，才是陈行甲所说的“2.0版公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