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杰
一
一部诗集像是一只巨大的鲸鱼,四只鱼鳍划动草木山河,缓缓游到陆地。
在中原深秋,我遇见一部镌刻着极度超长标志的诗歌,中原诗人吴芜长诗《同行者》。我吃了两惊,一惊是长度,二惊是宽度。长诗写成多幕剧,内容分“五幕”,3万行,且是一首诗。我遇到文学体裁上题材上内容上或形式主义上的极端了。
多年前,我从牧野启程,是跟着诗坛几位诗兄从诗,他们带我上路,学诗、喝酒、打架。现在打不动了。几十年里不改小地方“外省人”对诗歌的追求,人是物非,花开花落,而诗心不移。
面对吴芜这一部或一首诗,可称为一匹或一座的体积庞大的诗中巨兽,作为一名同行者,我开始了艰难喜悦的另一种《同行者》跋涉。
世界上长诗很多,我特查资料:古希腊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万余行,波斯诗人菲尔多西创作的史诗《列王传》,约有10万行。《摩诃婆罗多》是描述古代民族战争的一部长诗,约有20万行,中国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篇幅庞大,算是世界上最长的一部史诗,两千多万字,将近一百万诗行,这里还不包括众多异文本。
自己因为写不长,一直敬佩那些能精心布局长诗者。面对《同行者》一诗,诗人吴芜行云布雨,花10年功力,写出3万行。他用时间去丈量一首诗的长度,我看到上面早已青苔累累。
二
自五四以来,白话诗尝试诞生,逐渐形成中国现代诗,自有它独特的文体特征。它区别于小说、戏剧、散文,有自己体裁的辨识度,《同行者》的介入无疑把一场乡村集会打乱了,是对当今这一文体质疑和挑战。诗人无意去为偏要为之,不能为而去为之。对自己,是一种自我挑战。对诗坛,是一种较劲式宣战,尽管他是无意的或无意义的宣战。
《同行者》博大庞杂、十色斑斓,里面手法有叙述,有抒情,有剧情,有独奏,有交响合成,有唢呐坠子,有排箫钢琴,有音乐性的高雅,有世俗性的俗不可耐,节奏上有暴风骤雨,还有精疲力竭后舒缓的讲述。我是北中原乡村厨子出身,整体感觉就是我村一道菜,一锅语言的大杂烩,里面油盐酱醋,煎炒烹炸。蚂蚁和恐龙的杂烩。只有他这样心系一处的烹饪师,把诗歌当成修行和日课,十年里劈柴担水,添油加醋,以文火匹配宇宙洪荒在慢慢熬制,把诗歌熬制成为时间的白霜或白糖。
我相信《同行者》不仅对我一人,也许对每一位观者都是一次苦读的旅次,我是日拱一卒,加上跨年度计算,算是前后两年看完这部长诗,作一次诗中“溪山行旅图”,看到我看到的局部风景,借诗作一次语言饕餮的胜旅。发觉《同行者》里没有同行者。
《同行者》有对哲理的辨识,对生命的拷问,对灵魂的思考。诗人不计技巧,诗随神游,泥沙俱下,诗主人执着于对诗歌语言矿藏的开采,提炼,锻造。这是一个诗人的乡村史,社会史,跋涉史,情感史,心灵史。我从中找到了一种乡土感和历史感,人物繁杂,若虚若实,自始至终的主人可以视为一个人,也可以是所有人的替身者、旁白者和隐藏者,还可以假设为不是人而是另一种全视角的表达者存在游走着。
浮城是现实之城,虚幻之城,最后是城非城。诗歌成为伴随诗人“水中藻荇交横”的影子,能看见却摸不到的积水空明的幻象。艺术跟随着人生不断折叠,加高,使这一首长诗成为复调,我从乡土感里读到现代意识,焦虑中读出宁静,空虚中看到现实落地,从一场大混沌中看到清醒。最后,读到了一匹鲸鱼上岸。
《同行者》里,诗人担当了星罗棋布的生活的一位旁观者和无数介入者。
贯穿《同行者》是诗人也非诗人,是一个人个体史也是一方地域史。开始铃铛摇晃,最后万物皆静。同行者是孤独者,以致《同行者》最后没有一个同行者,只有大地辽阔之外的辽阔。
诗人吴芜得益于古典和现代灌输,是一位尊古为新的诗人,是一位“不忘李杜韵,独爱现代诗”的“杂食者”。现代诗和古典诗尽管形式上是两回事,艺术的基因里面,两者依然有河流的关系,我目前还不敢数典忘祖,为了显摆我有限的学术范围,我把《同行者》和《二十四诗品》里一一照应去削足适履去套,我觉得接近首章里的“雄浑”一篇。“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匪强。来之无穷。”
《同行者》带着中原大地宽厚磅礴的气场,这种诗歌的龙卷风滥觞之处,根在大地,气势摧城拔寨,意象落地生根,诗歌飘摇的巨大气根和大地最后水乳交融,连为一体。
三
《同行者》如一只鲸鱼上岸。它携带着天空,衔着诗歌的灯盏。
《同行者》就是遨游到陆地上的一只庞大的鲸鱼,吞吐着大地的玉米、大豆、高粱、麦田。容纳着历史和现实。一只诗的鲸鱼拥有着巨大肺活量,在红尘滚滚世俗里,鲸鱼酝酿着诗歌呼吸,喷吐巨大水柱,来吞吐消化着生活的多种元素。诗人在和世界对话,和历史对话,把这一部长诗演绎得不计工拙,跌宕起伏,淋漓尽致,泥沙俱下。
想起一个并不恰当的诗人个体照应。我想到另一位诗人聂鲁达,聂鲁达一生写三个主题:政治、爱情和革命。诗人吴芜是行走在北中原乡下的聂鲁达,或者说是喝胡辣汤的聂鲁达,喝豆腐脑的聂鲁达,敲打出来莲花落的聂鲁达。和聂鲁达涉及诗域不同的是,吴芜一直贯穿的三个主题:大地、情感和社会。
我看到《同行者》里面喷吐的浪花,想到诗之外的许多生活里世俗的细节。那一刻我曾迟疑片刻:这些杂乱感受是否能对应着我以上这些背后的误读?这难道就是平时带我逛荡的那一位40年前穿着一袭黑色风衣在黄河两岸行走的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