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峻峰
颍河是淮河最大支流,沙河与其并行,一路向东,至周口交汇,直奔安徽寿县正阳关。“七十二水归正阳”,在那里与众水注入淮河。一直想去看沙河、颍河,并沿河而下,到豫东平原,看传说中的“黄泛区”,这对于我可谓平生愿、不了情——我乃淮河子孙,少年时随父母曾在沙颍河边成长,河两岸有我天下陈姓祖地,“黄河夺淮”是绕不过去的河流史,而此次正是与人约了以考察为目的的“走淮河”。
颍河发源于嵩山,沙河发源于鲁山,计划从“源头”开始,恰好鲁山有位女作家是多年朋友,就奔了她去。她带我们看了一段“典型”的沙河,然后去大型治淮工程昭平台水库。阔大澄碧,一望无际,那是水的浩瀚与浩渺,内心泛起波澜,惊奇了。
惊奇的还有,这藏身于伏牛山连绵起伏中的小城,是墨子故里、刘姓发源地、牛郎织女故事发生地、诗人徐玉诺的故乡。她给我们讲他们的故事,又给我转发她刚写的有关徐玉诺及新诗百年思考的文章,还领我们参观鲁山花瓷、柞绸及手工丝织,当晚还执意带我们到上汤泡温泉、吃揽锅菜,品尝下汤“纯正”清炖羊肉,就历史、文学、自然、生态诸多话题展开讨论。
就这样,我们竟随女作家临时改变了行程,去了汝州看汝瓷,去了禹州神垕看钧瓷。再次惊奇。
仍旧是水的惊奇。汝州有汝河,禹州有颍河,河流冲积层垒叠加融汇,生成这有艺术异质的泥土,再有水的作用,经手与脑、想象、模拟、尝试、传说、机缘、契合、感觉和经验,成型后再经过火,孕育、嬗递、窑变、涅槃、神化,绽放出火的华彩,还原为水的釉色。这泥与水、土与陶、火与焰、灵与肉、心与梦,是如何血浓于水、火浓于水,水乳交融、水火交融,脱胎而出,成为另外的物质呈现,那质地、性感、色彩和光芒,照亮人类!
科学与艺术的解释,或过于泥实,或过于玄虚,都是乏力的。我首先想到的,是它们首先取自淮河流域的胶泥,出自人手,又非人手可为,只有循着故乡千古奔淌的大河,行走于两岸中州大平原的土地,阅览万里江山春花秋月生生死死,你才能真正听见细瓷开片如开花的声音,看见釉色惊变万彩之美,内心唤起如水柔情,也惊起波涛,燃放烈焰。
与女作家告别,沿颍河往下游走,过长葛陈故村,那里是我“陈”姓姓氏发源地。拜谒之后,并未久留,更急切、渴慕并想象沙、颍双河交汇之豫东、黄泛区、黄淮海大平原,以及陈国宛丘之上自由的《陈风》,既有天性之美、人性之美,也具国风之质。
途经曹操魏都许昌,放缓脚步,不想惊动这一代枭雄、文武绝才,歌声却是起了:“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充斥天地的豪气;“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此乃人生大感慨。颍河于侧,逝者如斯,不想惊动,是为敬畏,与之相隔1800年的距离,然身边是诗意的铿锵萦绕,脚下是建安的抑扬顿挫,如何别过,当是别过,诗意绵绵的尽头,是有蒲与荷与菡萏与美人与胡辣汤的浓烈刺激诱人的味道,哦,我们已到了逍遥镇!
是的,逍遥镇,人所皆知,因胡辣汤而名满天下。遗憾的是我们那天,抵达时正是午后,几家著名的胡辣汤店,均已打烊,说晚上才开门。在逍遥镇没喝到胡辣汤,如雾失楼台、游园不值、错了佳期、情未了。
当然除胡辣汤,在逍遥镇还有大水的奇观,即镇子两侧,沙河和颍河双河并峙而流;明清之际,曾为连接沙河上下游的重要商埠,云集千帆,烟火万家,舟车辐辏,岁月流金。我们激动了,先去西侧看颍河,再到东侧看沙河,沙河更加宽阔,下到河坡下,是一处老渡口,没有桥,两岸来往有船家摆渡。铁皮老船,竹竿为篙,说是几十年如一日,来往渡人,风雨无阻,本地人不要钱,外地人1块钱,基本就是“义务”了。据说在沙河、颍河之上,现今还有一些这样的渡口,包括车渡和人渡。只见那摆渡的艄公有些老了,仿佛撑篙的力气都不够了,看着让人心酸,未知他之后——儿子、孙子还会不会接替他,为我们摆渡。
水穷处,云起时,匆匆走马,穿越古今,说“黄泛区”到了,就打开车窗,寻找“历史”“感受”。准确说我们到的是西华国营黄泛区农场,成立于1951年元旦,一代代垦荒者,背负使命和荣光,历经苦难和艰辛,如今此地麦菽千重,林茂果香,绿荫如海,遍地英雄,早已换了人间。在现代化建筑群的间隙,偶尔还能见到当年的红瓦平房,让人想起曾经的朴素年代。房子还有人住着,多是租客,也有老一代住户,儿女有新房,他们不愿搬出,其中情感,是很复杂的。
黄泛区农场场部办公大院和“河南省黄泛区农场场史馆”相隔只有200米。这是一个隐喻;200米,70年,由此穿越,回到过去,回到创业之初,火红年代,峥嵘岁月,再回来。令人惊奇的是那200米水泥路,延伸在一座偌大园林之间,有灌渠环绕,小桥流水,绿柳成荫,白杨喧哗,石榴树蹿出小火苗,成片紫薇开得花团锦簇。看见场史馆了,在小桥流水的那边,笨重、敦厚的大理石砌成的大门,立柱上面,有一束巨大金色麦穗的浮雕,饱满,闪亮。
场史馆设在建场路289号大院,是当年总场自周口搬来时的场部办公室,场史是借此旧屋利用,加以改造,没有新建展厅和馆舍。这是一个创意。除了节约,其场院、围墙、道路、台阶、砖瓦,已是参天的大树,旧迹、遗存,自然的风化和斑驳,加之陈列的历史物品,都构成一种情境、一种心境,让人行走在时光里、时代里。你在那里会看到最早的“东方红”拖拉机、收割机、挤瓦机、扬场机、板车、粮食水分测量仪,马灯、标尺、木质和橡皮的公章,印有红字的白洋瓷盆、白洋瓷缸、白毛巾,还有大量的黑白发黄的文件、信件、奖状、照片,以及铁笔、钢板、蜡纸、油印小报,以及粮票、布票、油票、电影票,那些隐约的指纹、生动的面容、青春的姿影、时代的风华,定格在时间深处,很多人的名字留下来,他们是最早的开拓者,为第一代光荣的农垦人,大多都已过世了,现在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已是第二代、第三代,或者第四代了。
接待我们参观厂史馆的女解说员,我们一行人都说她长相气质很像鲁山的女作家。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河南味,她给我们讲述了百年来黄泛区的灾难史、建场史、创业史、发展史。说如今农场是河南省最大的农作物良种繁育、推广基地之一,还是果蔬生产、加工、贮藏基地,是生猪养殖、出口基地,是过磷酸钙生产基地、船舶和化机缸套生产基地。她说,黄泛区生态旅游区景区还是国家3A级旅游景区呢。
她讲述的这些令我有惊奇之感。我们是第一次听,她肯定不是第一次讲。“黄泛区”曾经田园荒芜、庐舍为墟,曾是沼泽之国、死亡之地,如今成了风景区,这种巨大变迁和比照,把她也带入历史情境,让她每次讲,都像是第一次讲,饱含深情,内心惊奇。(作者系信阳文联原主席,著名作家,出版《寻根问祖》《流逝》《崩溃》《文字的性情》《在春天里观察两只鸟》等个人专著2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