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安成
五千年文明长河中,酒如一缕流动的魂魄,串联起传说与现实、雅韵与烟火。王守国、卫绍生先生合著的《灵魂之水》,正是以酒为舟楫,从源起的神话溯源,漫过物质与制度的肌理,淌过历史风云的褶皱,在文人雅会、诗词歌赋与民间习俗里漾开涟漪,连同各色酒令的趣致悉数诉诸笔端。从多维度入手,流畅文字裹挟着精美图片,将酒与中华文明交织的千年故事娓娓道来,未及深读,便引人入胜;再读,便沉醉其间。
当然,我不否认有“始于颜值、敬于才华、合于性情”之说,读《灵魂之水》时,首先想到的是作者本人。守国先生向以博览群书,胸藏丘壑闻名中原,本身既有“咏絮之才”的灵秀飘逸,亦具“黄钟大吕”的恢宏气象,更难得的是那种治学严谨,处世洒脱,集温润雅致与开阔胸襟于一身的文人风骨,实为文化星空中不可多得的启明之辰。读斯人之书,乐哉,幸哉!
守国先生是尚酒者,也是善饮者,更是华夏雅酒文化的深耕者。这些,从《灵魂之水》的引言中不难窥见:“酒是欢乐者的良友,是悲伤者的知己;让得意者放达,让失意者解脱;给生活添彩,给人生增趣;慰寂寞者,暖孤独者;予凡夫俗子现实欢愉,赋骚人墨客浪漫吟咏;为英雄展本色,为谋士搭平台……”寥寥数语,既是全书的传神注脚,也让这场与酒文化的邂逅,多了几分入心的厚重与诗意。
整部著作旁搜远绍,引经据典,可谓字字珠玑。从杜康造酒的传说到今日的琼浆玉液,由表及里,由点到面,把酒文化在中国大地绵延数千年间的光芒闪耀,鲜活地呈现给读者,给人以精神享受。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苍凉,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狂放,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悠远,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的豪迈,无不彰显着中国酒文化的非凡魅力。王羲之兰亭雅集,曲水流觞间醉书《兰亭序》,成就千古书法绝唱;陶渊明采菊东篱,悠然把盏,尽享田园诗意;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将家国情怀藏于杯盏;竹林七贤纵酒放歌,以酒避世,追寻精神的自由超脱。这般动人故事,桩桩件件皆令人击节叹赏。
文人士大夫如此,市井烟火中的农夫布衣亦不例外。耕田归来,一壶浊酒解乏消累,笑谈丰年可期;匠人功成,庆功酒盏间,是对技艺的坚守与辛劳的慰藉;旅人他乡偶遇,借酒叙旧,冲淡漂泊孤寂;新婚燕尔举杯庆清欢,老者寿宴酌酒藏孝心。
酒不分阶层、无关贵贱。于庙堂之上,它是壮志的寄怀;在书斋文房,它是对才情的催化;市井之间,它更是烟火的黏合剂。它承载豪情与婉约,见证相聚与别离,抚慰辛劳与孤寂,早已深深融入中国人的生活肌理,成为跨越千年、温暖人心的文化符号。
而酒之于我,却是另一番光景。无论是因公应酬、亲朋相聚,还是好友小酌,哪怕三两杯,也足以让我“不堪重负”,甚至不得不送往医院。我常想,不胜酒力者,往往格外欣赏、羡慕善饮之人,但善饮者却难理解这份无奈。这无关对错,只是身体差异,也是对饮酒认知的维度不同罢了。
这份“能赏不能饮”的遗憾,反倒让我对酒文化有了更清醒的认知。即便酒水有百般魔幻,其意义从不在于酩酊大醉,而在于成为情感的催化剂、心灵的桥梁、文化的载体。我不必借酒消愁,却能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中读懂愁绪;不必借酒壮胆,却能在“煮酒论英雄”中感受气魄;不必酣饮大醉,却能在酒文化长河中,汲取那份温润与豪情。
不胜酒力是身体的局限,却不是心灵的阻隔。我依然可以敬天地一杯酒,感自然壮阔;敬亲友一杯酒,念情谊深厚;敬岁月一杯酒,叹时光悠长。这杯“酒”,不在杯中,而在心中;这份醉,不在酒力,而在文化。我以赤诚之心崇尚这份魔幻之水孕育的文明,以清醒之态品味这份文化背后的情怀与风骨。虽不能饮,却早已醉在其中,乐在其中。
话又说回来,现实酒席宴上那些令人不悦的众生相,确实让人无奈。总有一些人,对酒文化的深层内涵一窍不通,却把“烂醉如泥”当能耐,把“撒泼耍疯”当性情,把粗鲁放荡当豪迈。他们端起酒杯便丢了做人底线,灌下几盏便褪了所有体面,借着酒劲胡言乱语、肆意撒野,饮酒前正襟危坐正经八百:“我是这个地球的。”酒酣耳热攘袂持杯时:“整个地球都是我的!”狂放否?狂妄否?
酒的魔幻,本是滋养性情、联结人心的温润载体,是沉淀千年的文明结晶,到了这些人手中,却成了放纵粗鄙、暴露浅薄的遮羞布,成了宣泄戾气、冒犯他人的工具!这般借酒发疯的丑态,与酒文化里的坦荡赤诚、温润风骨背道而驰,更是对“魔幻之水”与千年文明的亵渎。只盼这股污浊酒气早日散去,还这份厚重文化一份干净与尊严。
毕竟,酒的真谛从不在杯盏的沉溺,而在那份藏于唇齿、流于岁月的文化温情——它该是文人笔下的诗意流淌,是市井烟火里的暖意交融,是跨越千年依旧动人的精神共鸣。愿每一杯酒都能回归本真,让这份“魔幻之水”真正滋养人心,让千年酒文化在清醒与尊重中,继续流淌出温润而绵长的力量。
合卷《灵魂之水》时,再想起开篇那句“酒是文明的流动魂魄”,忽然更懂这份“魔幻”的真意。我这不能饮之人,也依旧可以循着这缕魂魄的轨迹,醉在它串联起的千年故事里,醉在它温润人心的文化底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