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中原作家群的城市叙事（下）

　　编者按：

　　在当代文坛，中原作家群有着浓厚的恋土、恋乡情结，喜欢书写乡村，但在新世纪，一个不容忽视的新变化是，随着城市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内化于现代人的精神时空，越来越多的中原作家开始将城市作为书写对象。他们的城市书写出现多元化的趋势，不同代际的作家呈现出相异的审美风格。本版特邀评论家潘磊（郑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撰写此文，对中原作家群“50后”至“90后”的代表作家作品进行梳理，对其城市叙事进行解析。本文分上下两篇刊发，上篇已于10月22日11版见报。

　　□潘磊

　　作为栖居之地的城市

　　郑在欢对中原城市落后、封闭又充满温情地呈现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长期在中原城市体制内单位生活的“70后”乔叶和“80后”南飞雁对此进行了更为深入的开掘。乔叶师范毕业后做过乡村小学老师，凭借写作能力来到省会郑州入职河南省文学院，长期生活在中原的她既揭示了中原城市温情、保守的市民文化，又注重发掘相对封闭、滞后的中原城市在日常生活中对人精神的腐蚀。南飞雁毕业于郑州大学，后来成为省文学院专业作家，他对同辈人体制内的人生有着更多了解，因此作品多聚焦于中原城市的基层公务员被权力渗透和异化的人生。乔叶善于写郑州中下层从事各类职业的普通市民的生活，他们所操的在别人眼中或为“贱业”，他们却不自轻自贱，自有一番自信与自尊的风度。《防盗窗》中来郑州开小吃店的农村夫妻，在郑州做过各式营生，最后才在都市村庄里开了小吃店，安定下来。《妊娠纹》《黄金时间》《失语症》揭示出相对封闭的中原内陆城市，中年女性的深度心理困境，以及单调平淡的日常生活对人精神的腐蚀与消耗，既有辛辣笔触，又有刘震云的几分新写实色彩。“80后”作家南飞雁的“七厅八处”多描写中原城市的公务员，《皮婚》中的穆成泽是农家子弟，大学毕业后进入七厅研究院，后来借调到八处，但没有正式编制，他与单位的副处级调研员付晓冉有暧昧之情，但这种情感并非指向精神自由，而是让人压抑的不对等权力关系。与李佩甫、墨白等“50后”作家相比，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他们，无法构想出虚幻的乡土世界来对抗城市，只能陷入“原子化”的孤独。

　　城市叙事艺术的拓展

　　民国时期河南籍作家师陀曾以20世纪30年代的北京为背景写下短篇小说《金子》和长篇小说《马兰》，以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为背景写下《结婚》，深入到都市的肌理之中去发掘各式各样的人们的生活样态与心理世界，开创了左翼和海派的都市叙事之外的另一脉，师陀的都市叙事更关注社会与人。

　　中原作家群延续着前辈作家的文脉，较为关注“社会与人”。《生命册》中李佩甫着重对20世纪50年代集体经济至当下近半个多世纪中国国民精神和灵魂进行透视。骆驼是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经济快速发展时期一个符号式的人物，他的身上，浓缩了一些通过非法手段聚集财富、弄虚作假制造泡沫经济者的精神世界。他出身乡村，童年曾经过着贫穷的生活，随着财富的积累，他开始蔑视底层民众。《应物兄》中李洱对应物兄这一典型性的知识分子形象的塑造很到位。应物兄学术能力突出，但借助岳父的力量才得到了更好的发展，岳父告诫他：只有忍住一些话不说，才能成为一个成熟的人，因此他长期处于精神分裂状态。墨白的《欲望三部曲》以先锋的叙事，对同样出生于1958年的谭渔、吴西玉、黄秋玉三个人物的刻画，集中揭示了20世纪7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结构及大众心态的变化。乔叶和南飞雁对中原内陆城市普通市民的精神世界进行了深入的开掘，两位作家都擅长揭示在相对封闭、保守的城市文化氛围中，普通市民的精神世界及相对单调的日常生活对人精神世界的消耗。

　　当代中原作家群对中原城市精神、城市文化的把握较为独特，丰富了中国文学地理学的版图。李佩甫、乔叶和南飞雁对郑州城市精神的把握很精准。李佩甫在《生命册》中写道，郑州是交通枢纽，有着乡土文化中熟人社会的特征：“这里的人事关系是由一个个‘单位’组成的。单位又与单位相互交叉辐射，一级一级，成了一个个由人与单位，人与家庭、楼房、街道组成的网”。乔叶和南飞雁在发掘中原城市的城市精神时，也注重这种“网状”特征，复杂、交错的人际关系。《失语症》中乔叶通过水利局局长李确的车祸事件勾连出他在官场的人际关系网络，将中原城市复杂的人情世故和基层政治的运行规则写得极为生动。南飞雁的“七厅八处”关系盘根错节，每个人的生活与历史都被呈现在聚光灯下。正因中原城市的这种“网状”特征，对于那些外来者，它又呈现出冷漠、排外的一面。乔叶《拆楼记》中那些聚集在信访局门口操着河南不同地域乡音的农民，邵丽《明惠的圣诞》中在圣诞夜感到身份认同痛苦的按摩女圆圆，墨白《欲望三部曲》中来自颍河镇的作家谭渔初进郑州的孤独、无措，都揭示了中原城市的另一副面孔。李佩甫、墨白、南飞雁、乔叶对中原城市的叙事，深刻揭示了内地城市在现代化表象下根深蒂固的传统底色，展示的复杂人情关系有着强大的力量。他们小说中中原城市这种混杂的特征，折射出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复杂图景。

　　最后，必须指出的是中原作家群在城市叙事上的探索与创新。李佩甫《生命册》在城乡对照中，完成对城市的叙述以及深入揭示了城市人灵魂的沉重与精神家园的失落。小说采用树状结构，汲取中国传统话本小说的叙事，由吴志鹏这个枝干伸展出去多个枝杈，讲述城乡一个个生命故事，拓展了作品的宽度和厚度。墨白的《欲望三部曲》注重发掘人物的情感与情绪的流动，第一部《裸奔的年代》叙事上打破时间顺序，反复跳跃，深入呈现了主人公矛盾的内心世界。周大新的《21大厦》中，被切断了与自然联系的21大厦如当代都市人的生存寓言。李洱、邵丽、乔叶、南飞雁的小说颇有明清世情小说的味道，详尽勾画了中原城市中各阶层复杂的人情往来，利益交换以及都市人精神的孤独。郑在欢的城市叙事摈弃了宏大叙事，有着“90后”特有的黑色幽默，以城市边缘人的视角，呈现出当下城市空间的阶层分化及城市打工者眼中多元、自由又有严格身份区隔的城市形象。

　　中原作家群对城市的多维度呈现，深入城市肌理对各阶层生活及其精神世界的描摹，对中原城市精神的独特把握，在城市叙事形式上的艺术探索，无疑对当下文学的城市叙事也是一种有益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