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杨河诗社作品分享会”海报
图为柳杨河诗社的诗刊创刊号。
梦想书屋里，马海盈（左六）和后李村村民共商诗社活动。
柳杨河诗社成立两周年诗会上，诗社成员与嘉宾合影留念。
柳杨河诗社活动中，诗社成员马菲菲朗诵自己的诗作。
□方舟张冬云
11月16日下午四点，阳光温暖，有微风，马海盈站在柳杨河边晒硬的泥巴地上，双手比划着：“小时候在河里捞到过30多厘米的鲤鱼，活蹦乱跳抓不住，一股泥腥味儿。”
柳杨河，位于平顶山市宝丰县闹店镇后李村旁，河面有十三四米宽，水色青绿，可见一缕缕长长水草飘摇。河流西侧八九百米处有一丛烟柳裹着河岸，这就是河名的由来了。
它够岁数，《水经注》里记载其名为“沣溪”，发源于宝丰县香山火珠峰，流入北汝河，最终汇入淮河。但在当下，它就是平原上样貌极普通的一条小河。
2023年7月，时年66岁的后李村人、退休干部马海盈联合三个朋友，在后李村发起成立了柳杨河诗社。现已有成员39人，通过柳杨河诗社公众号和《柳杨河》诗刊发表诗歌576首。诗社成员书写着悠久的历史、零散的乡愁记忆和多元立体的现实乡村，用语言和意象“点燃内心的河”。把没有存在感的后李村和柳杨河，带回到世人关注的目光里。
缘起
“先有了刷脸刷来的书屋”
后李村村委会二楼靠东头有两间屋子，50平方米左右，下午三点多的太阳透过白色百叶窗帘，在棕褐色木地板上，铺出一条长长的光痕。室内三面靠墙摆放多个书架，方形书桌和几把靠背椅构成阅读区，墙壁上，用镜框框起多幅手写古诗词，构建了静谧的有设计感有书香气息的场域，它名叫“梦想书屋”，气质和室外土黄色的后李村，形成参差的对照。
后李村有六百多口人，几条东西长300米左右的胡同和一条南北长400米左右的村路，构建了村庄主体。村路上法桐叶金绿掺杂，晾晒着大片新刨出的土色花生。村旁大田地里，花生收获机翻地前行，身后扬出滚滚黄尘宛如一条土龙。
“村子是个传统农业村，村集体经济较落后。我在《河南日报》上第一次看见村子的名字，是因为有一年天大旱，它是重灾区。”马海盈说。
马海盈出生成长于后李村，退休后，他想办法给村里修了一条路，打了一口深水井。
但他更想做的，是给村里的孩子建一座书屋，“希望能多出几个大学生吧”。
2018年7月，梦想书屋开门了，藏书千余册，都是马海盈“刷脸刷来的”。翻开厚厚的捐书登记单，通过北京某书店就一次购书近五百册，“书单是我开的，费用是找朋友捐助的。”马海盈期待“孩子和村民都能来看书，不怕看烂就怕不看”。
七年过去了，书屋现藏书三千余册，分类细致，有党建读物、经典名著、本土作家作品、种植养殖、养生保健、传统智慧、农村科技等。孩子和村民一次可借两本，已有两千余人次借阅量。
“没有梦想书屋，就没有之后的柳杨河诗社。”马海盈说。
飞翔
“本来有堆柴火，他上来点了一把火”
我们在后李村村中寻诗，先是在村委会大院墙面最显眼位置，看到张贴着“宝丰县闹店籍诗人作家简介”。村中多处白色墙面上，张贴着红塑料边框的“中华古诗词鉴赏”。
走回梦想书屋内，看到书桌上摆放着三本小册子，分别是《柳杨河》诗刊创刊号、《杨柳青青》诗社作品选2024、《杨柳青青》诗社作品选2025。这家诗社更多的作品，闪耀在“柳杨河诗社公众号”里。
20世纪70—80年代，平顶山市曾有个诗群，用内部刊物发了全国不少诗人的作品，也打造了自己的作者队伍。宝丰县也出过不少诗人，比如著名女诗人蓝蓝等。“本来有堆柴火，马老师上来点了一把火。”柳杨河诗社发起人之一、诗人简单说。
“梦想书屋虽好，但在固定的房间里，飞不起来。我酝酿了好长时间，和简单、阿卫国、魏前豹多次聊过这事。2023年，时值宝丰县申报‘中华诗词之县’，后李村成了创建点。我开始积极发展会员打造诗社，诗社正式成立，公众号正式开通。”马海盈说。
诗社第一批成员6个人，基本都是梦想书屋的忠实读者，但从读书到写诗，仍需要马海盈一个个动员。
他动员退休返乡的媒体人马国福写诗，马国福说“自己只会写新闻”，他转而推荐女儿马莉雯入了社。马海盈动员八岁的小孙女马文暄：“老家建了诗社，你要不要参加？”“参加参加。”小孙女雀跃地答应了。
书屋加诗社，现在已成为后李村一大亮点，宝丰县、平顶山市里多个部门都来参观，后李村多次上了新闻。2025年1月，平顶山市委书记曾因此前来调研。
“以前村民干完农活，闲时看电视、串门子、打麻将。有了书屋，刚开始来十来个村民，会有两三个人把书借回家，那七八个人在书屋里聊聊天翻翻书，这回不借，可能下回就会借了。阅读习惯要慢慢养成的。”书屋管理员侯桂花说。
“有了诗社后，节假日书屋里会办热闹的诗会，大人小孩都能参与比赛赢奖品，老开心了。”村党支部书记马欢介绍。
书屋加诗社，后李村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村民精神上充满了自豪感，和外村人聊天，腰杆都挺起来了。
诗人张鲜明评价：“这片土地的高贵之处，是它能看重诗歌和文化的价值。”
纸上还乡
村医、大学生、孩童
22岁的王柯文学的专业是“视觉传达设计”，绘画是她观察和感受世界的方式。学写诗“让我用更细腻的眼神观察生活，用文学手法感受世界，同学评价我‘你真厉害’”。她写夏日暴雨：“蜻蜓低低掠过/翅膀沾着的光/像刚从雨里拧出来的/整个夏天的清亮”。
28岁的马菲菲，是后李村土生土长的姑娘，大学毕业后，她回村生活。2024年5月份，她写了第一首诗《红船》：“红船播浪起千寻，主义西来递正音。幼子不知开国事，家人细说浅和深。”很稚嫩。之后诗作进步明显，《玉米地的旧信封》中，她描述：“晒场上的花生壳轻轻摇动/像母亲晒罗后漏掉的星光/低垂的小草，学会/用根系咀嚼——土壤深处的月光”。
马菲菲说：“生活中总有挫折，读书与写作，都在给自己积攒能量。”
除了马海盈外，诗社成员年龄最大的，是62岁的村医李学良。兄弟姐妹八个，李学良是老大，为养家他初中毕业就务农了。他爱看《红楼梦》爱学习，年轻时有个作家梦，梦想“把自己和家族经历用小说写出来”。
50多岁时，李学良开始偷偷写诗，后李村有了书屋和诗社后，李学良有书看有老师能求教，一年能写20多首诗。他感慨：“书屋和诗社，是乡村最大的振兴最大的好。”
他用诗歌记录农家的吃苦作难：“一场秋雨一场寒，一片花生泡在田。一户忙薅不住干，一年辛苦垄中间。”也记录丰收的喜悦：“田间地垄麦金黄，机械隆隆收割忙。夜宿麦场星做伴，欢喜笑语尽归仓。”
他用诗歌记录村医的生活，医好断腿大伯后，他写道：“慌忙回屋生起小土灶，/自然铜在铁锅里煅烧，噼啪作响，/炒碎成点点星光洒落进铁臼，/伴着其他中药碾成细粉”，病人上药后不疼了，他“看药罐内未用完的药粉，/闪着青铜器包浆的光。/好似听到新的芽儿正在重新生长。”
马文暄是诗社最小的成员，她在村子里听到家族故事，写成短诗《有件事，爷爷记了一辈子》：“爷爷的伯伯，捕老鹰/爷爷的伯伯，训老鹰/爷爷的伯伯指挥老鹰/捉野兔/这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但是，爷爷的伯伯/做到了，这只鹰的故事/每年都要捉住爷爷好几次。”这首诗，发表在2024年第六期《人民文学》“少儿诗歌小辑”栏目里。
这些是真正从泥土中、从生活中长出来的诗。柳杨河诗社的诗教作用，在他们身上表露无遗。通过诗的阅读和写作，村民们发现了世界的诗性，发现了诗意的栖居方式与审美动力。
点开柳杨河诗社的公众号，你会发现它同时推出古体诗和现代诗，诗社多位作者，既写古体诗也写现代诗，这在全国农民诗社中，很罕见。公众号上，2024年5月31日推出的“不尽童年滋味”专题，作品都是古体诗，作者们展现出弥足珍贵的“真”。诗人冯杰评价：“过去古体诗和新诗两家不玩，柳杨河诗社的文学观念入古通新，没有成见。其实诗无新旧之分，只有好坏之分。”
诗社成员已有39人，影响力辐射到附近村庄，甚至整个宝丰县和平顶山市，郑州两位诗人也自告奋勇加入了诗社，“现在申请入社的还有一二十个人，村民侯桂花和韦旭星都开始写诗了，还提出了入社申请，我们在认真审核。”简单说。
当地理意义上的感受与精神层面的乡愁相遇时，“纸上还乡”就诞生了。
诗社成员的构成，有城乡融合的多元。而他们的交流方式，对“网”的依赖更深。马海盈说，有的诗社成员“创作很积极，但至今也没见过面”。这就令“纸上还乡”四个字，多了另一重意义。
简单不讳言诗社成员作品的不足：有些诗作基质有问题，写乡愁较老套。“我希望我们的诗歌，面向更深层次的乡村，揭示命运的复杂性，揭示新一代农民全新的精神境界。”
铭记
“人世悲欣里，守着霜雪的秘密”
马海盈坐在后李村自家老院子的一块长方形红石板上，抚摸着坑坑洼洼的石面，说：“房子是新翻盖的，树是新栽的，家中童年老物件，只有这块红石板了。”
他为红石板写过不止一首诗：“父母走后，你替他们/守着院子，安坐光阴，/……你有石的坚硬属性/人世悲欣里，守着霜雪的秘密。”
马海盈的红石板，令人想起河南南阳籍台湾著名诗人痖弦的一件事。晚年移居加拿大时，痖弦从南阳运来一块祖母和母亲用过的槌衣石安放在家门前。槌衣石寄托着痖弦最深的乡愁和思念。
马海盈比痖弦幸运，他的乡愁不仅能寄托在红石板上、柳杨河中，他还将乡愁之情转化为建设之力，化为创办书屋加诗社的切实行动。他退休后致力于给乡土带去精神财富，实现高雅文化向民间的转化。他说：“我觉得村里写诗的人还不够多，我还在向内用力，往深处挖，致力于持续性地培养和发现农民诗人。”
2024年7月，柳杨河诗社在村里举办了采风和作品分享会，诗社成员20多人参与。
2025年，柳杨河诗社在村里办了端午诗会，参与者中有将近20个孩子，其中还有几个外村的，孩子们争相上台朗诵，还拿到了诗社给的奖品。
2025年11月15日到16日，我省著名诗人高金光、张鲜明、冯杰、何广才等人来到后李村，和农民诗人们座谈交流，共同采风……
柳杨河诗社，为何能在宝丰县蓬勃发展？
宝丰县作为“中华诗词之县”，已连续五年举办“宝丰诗词大会”，形成“诗词进农村、进校园、进景点”的整体氛围，后李村是其中的村级标杆。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柳杨河诗社作为“文艺赋美乡村”的生动样本，以“文化阵地+”的特色模式，将读书、诗教等内容融入其中，打通了文化惠民的最后一公里。
从个体爱好到群体参与，柳杨河诗社实现了“耆老闲敲平仄，垂髫笑数蒹葭”的代际传承。从文化传承到乡村振兴，农民诗人们扎根乡土的“在地创作”，为村庄立像，为耕读留声，为时代讴歌，重塑了乡村认同，增强了文化自信，为乡村振兴注入了澎湃新动能。
尾声：
11月16日下午，站在柳杨河边的马海盈想起童年时抓到的那条大鲤鱼，他说，长大远行后，柳杨河一直在他梦里奔流不息，河草的青气也渗透在记忆深处。
现在，他觉得自己，成了游回故乡河水的一尾鱼。
（本稿图片均由柳杨河诗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