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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桂花开了

日期: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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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版:人文周刊·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侯群华

  王老师教我初中语文,离开母校后就再没见过他和师母。阔别三十多年后,我和他俩相聚郑州,已是今年桂花开满枝头的金秋了。

  七八个同学从各地赶来,我们一起看望王老师和师母。王老师已年过八旬,短短的白发与浅霜似的胡子,把脸上的皱纹衬托得庄重又温和。让我想起当年他一手拿着语文课本一手捏粉笔上课的样子。老师还是话不多,寒暄一阵后,就一直默默含笑望着我们。

  师母精神矍铄,她紧攥着我的手,眼里都是慈祥。她甚至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你是群华,比小时候胖了,生活好了呗!”

  王老师招呼我们落座,高凳子不够用,就把两个小板凳叠起来坐。和饭店比,高低不一的凳子增添了团聚的气氛,喜庆得像过年。

  我凝视着王老师,许多往事历历在目。

  那年我考上了乡里唯一一所中学,全家人欢欣鼓舞。随着我住校食宿,家里的麦子一袋袋都变成了学校食堂的饭票,粮囤下落速度惊人。虽然我识相地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我们家的粮囤还是没有抵挡住“青黄不接”的考验。

  营养跟不上,身体发育也跟不上。晚上,睡在宿舍里的大通铺上,我饿得难以入眠,就在被窝里捞摸来捞摸去,大腿两侧高高凸起的胯骨挡住了我两手的去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又把一沓饭票弄丢了,这对我无疑是一场“灾难”,捶胸顿足恨自己,而且这事打死也不敢跟家人说。

  借的饭票很快捉襟见肘,想渡过难关,只能谨小慎微开始“断顿”:一天甚至只吃一顿饭。开饭铃一响,我故意磨蹭,等人走完了,我猫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做题,饿肚子时,文字是唯一的盐。

  我的小“伎俩”,还是被同桌子波识破了。子波是王老师的儿子,他不善言谈,但心是热的,人又灵透,两三回就看出其中端倪了。

  那天下了晚自习,他拉着我非要去他家。我不解地问,子波,这么晚了,去你家弄啥嘞?子波微微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黑夜笼罩着校园,天空布满繁星。我忐忑地跟着子波,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通往他家的小路上。还好,路边草丛里传来蟋蟀阵阵“去去去”的鸣叫,像安慰曲,我扑腾的小心脏笃定了许多。

  子波直接把我领到他家厨房,师母系着一条深色围裙,胳膊上戴着袖头,“叮叮当当”收拾着锅碗瓢盆。厨房里还能闻到饭菜的余香,我贪婪地深吸了几口。

  “咦!这孩子咋怎瘦哎!快坐那,我给你下碗面吃。”师母爱怜地说着,一边准备食材一边鼓励我,“听恁王老师不断提起你,说你作文写得好。好好念书吧孩儿,将来会有出息的。”

  灶台旁的蜡烛一闪一晃,厨房里有点昏暗,我胆怯又感激地看了师母一眼,分明感受到师母慈爱的目光,是那样光明温暖,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是那样高大。

  师母麻利地刷好锅,往锅里放大半勺油(妈呀,俺全家人的面条也不舍得放这么多油),热锅,放作料,炝锅,一气呵成;再清锅,快速地把两个鸡蛋炒成穗穗儿,盛出来备用。小铁锅滋滋啦啦响着,油烟裹挟着葱姜蒜的香,扑鼻而来。我干瘪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唱“空城计”了。

  面条下好了,杠稠一大碗。也许是师母和子波怕我不好意思,母子二人到正屋去了。我勾着头,狼吞虎咽地吃面。吃着吃着,泪珠不听话地滴到了碗里。怕人看到我的窘态,几乎把碗扣在脸上,把面吃了个底儿朝天。

  之后子波还从家里多次带油条,让我度过了那一周的“饥荒”。当时木讷的自己连声道谢的话都没说。今天趁这个团聚的机会,高低要把感谢的话讲出来。

  王老师招呼我们享用满桌子师母的厨艺,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席间。该上主食时,我又闻到了师母做的炝锅面香味儿,我和同学们喝得酡红的脸上,都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王老师和师母执意送我们到楼下。借着酒劲,我说出了压在心中几十年的感恩的话。这时,才发现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浓,芳香四溢,这花香连同真诚的祝福,香透了整个凉爽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