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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郑州远郊

日期: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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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版:人文周刊·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墨白

  我从陈州书院到周口东站,驱车要20分钟,加上进站上车10分钟,每次约半个小时,但今天我提前了10分钟,因为我要去园子里带些葡萄。出租车从淮阳工业三路拐向南三环,又拐上羲皇大道走不到一公里,到了老彭的葡萄园。老彭正蹲在路边的摊前抽烟,他起身往袋子里拾葡萄时,我看到他背上的灰T恤都被汗水湿透了。这时,他老婆脖子里围着一条擦汗的白毛巾,提着一蛇皮袋子刚打的芝麻叶,沿着两边生长着玉米和花生的田埂走过来。我说老彭,给留些芝麻叶,我晚上回来带着。老彭还没说话,他妻子接过话来,中中中。说话间,我扫了挂在摊前的微信收款码,连芝麻叶钱一起转了过去。谢过老彭夫妇,我继续往前,等车子右拐上了平安大道一路往西,不到10分钟,远远地就看到耸立在豫东原野之上的高铁站了。

  17点19分,从上海虹桥站始发的G3206次列车准时发车了。我前排的一位穿白纱衣染金发的女孩儿正在打电话,她有些夸张的豫东口音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为什么把黑头发染成金黄色的?不明白。在这个时代,或许偏离本质的行为最时尚。

  我身边的军人戴了耳机,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下意识地从包里取出一本书——《秃头歌女》。我翻阅。扉页上有一行字:“人,要不断地出门去旅行。”是我写的吗?看笔迹像,但什么时候写的呢?我已经忘记了。我有一出门就下意识带上一本书的习惯,往往是临出门时在书架上随便抽一本。今天是欧仁·尤内斯库的作品。“第一场:一个英国资产者家庭,室内,几张英国扶手椅。英国之夜。史密斯先生,英国人,坐在一张英国扶手椅上,穿着英国拖鞋,靠在英国的炉火旁,抽着英国烟斗,读着一份英国报纸。他戴着英国眼镜,留着一抹英国的灰色小胡子。在他旁边,史密斯太太,英国女人,坐在另一张英国扶手椅上,修补着英国袜子。长时间的英国静默。英国挂钟,敲了英国的十七响。”

  不知什么话题,引得前排的金发女孩呵呵笑起来。我的目光离开书本,转向窗外。约翰·克鲁森,或者是约翰·奥蒂斯·亚当斯笔下油画般的豫东平原夏日的田园风光,在我的视线里迅速地变换着。妻子说,明天处暑。如果不是闰六月,就到了农历八月了。我瞅了一眼列车的时速:320公里。是呀,这日子快得就像这高铁,快得让你无所适从。

  我闭上眼睛,把书放在膝盖上,脑海里渐渐地混沌。醒来时,列车正行驶在地下隧道里,我想是已过了郑州机场。金发女孩的电话不知啥时也结束了,她侧身歪头睡着了。等列车驶出隧道时,女孩垂落的金色长发让我想起了希拉穆仁草原。列车停靠在郑州站之前,我脑海里始终没能抹去那匹我曾骑过的棕色马,那匹马金棕色的马尾在我的思想里飘来飘去。

  我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郑州站,乘地铁1号线往河南大学新区方向,坐一站在二七站再转乘地铁3号线。自郑州的地铁网逐渐完善以来,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我很少到二七塔周围的商业圈,可不知为啥,每次在二七站转乘时,金山在电影《风暴》中饰演的施洋都会在我眼前闪过。地铁3号线一路往北:人民公园站、大石桥站、海滩寺站,等我从南阳新村站C口出来,又往前走50米走进路西的“老张家汤馆”时,时间是18点45分。

  还是我熟悉的环境,高个老板娘的笑容温暖。不用讲话,我指点着点了几个菜:凉拌苦瓜、尖椒豆皮、西芹桃仁,当然,羊肉是少不了的,他家羊肉煮得好。

  点了菜,径直走到靠里单桌前坐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瓶酱酒来。我刚把酒瓶放在桌上,李社长的身影闪进了餐馆。

  李社长有些谢顶,天花板上的灯光照着他智慧的脑门一闪一闪地发亮,他微笑着一边从提兜里掏出厚厚的书稿,一边坐下来把书稿推到我面前说,本可以把书稿寄给您,可主管部门要求送审,所以才约您过来。我说没事儿。我们就开始讨论书稿里要核实的问题,一条一条又一条。我们正说着,菜上来了。我说,边吃边说吧?李社长说,好。我就把酒瓶开启了,各斟一壶。举杯、相邀、畅饮。最后,一瓶无名的酱酒被我俩对半砍了。酒喝完了,书稿的事儿也说完了。

  20点40分离别时,我没忘把带来的那兜葡萄送到李社长手上。我说,下午刚从葡萄园里摘的。李社长也没客气,说,现在真方便,您住200公里开外的淮阳,来郑州像串门似的。我说,淮阳是郑州远郊。先前我来郑州,路上要10多个小时。天不亮出门,下午四五点才能赶到,走得灰头土脸的。李社长说,就是就是,搁现在,一天能跑四五个来回。

  出了餐馆,我们一起沿着南阳路往北步行10分钟,就到了地铁同乐站,我们同乘地铁8号线,李社长转2号线回家,我继续往前:枣庄、小营、龙湖中环南、郑大一附院东区、高铁公园、郑州东站,我要在21点37分乘上从北京西站始发的G1571次列车,在22点37分到达终点站周口东站。

  我走下出站通道时,看到一个身穿粉色长裙的姑娘推着白色拉杆箱走在我前面,高跟鞋伴着拉杆箱橡胶轮的转动声均匀敲击着空洞的通道,像一支旁若无人的乐队在给一个节奏分明的歌者伴奏。我不忍心从她身边越过去,一直到走出车站我才回头看了她一眼,遗憾的是,那个时候她正背对着灯光,我没能看清她的面孔,她留给我的,永远是她那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摆动着的粉色衣裙。

  我上了等在外边的网约车,车门关闭的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老彭家的芝麻叶。我看了一下时间,23点整,我想,这个时候,老彭应该还没有入睡。

  (作者是著名先锋小说家、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