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
中年后记忆力下降,能记得的生活细节大多和孩子有关。
某年秋天,重阳节刚过,窗外树叶依然红着,母亲打电话过来,问我:“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记得了吗?”我一下愣住了,说:“我刚忙完一些事,完全不记得了。”我说得太直接了,母亲不能接受,就说,养你们几个真是白搭了。这是母亲常说的话,有责怪的意味,也有一丝亲昵的玩笑。
母亲不是一个喜欢抒情的人,她们这代人,有着浓烈的危机感和饥饿史。对温饱的关心超过万事万物。母亲的这个电话让我觉得陌生又诧异。母亲什么时候如此在意这些仪式感了?我在办公室里愣了一会儿神,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母亲进步了。她也开始在意生日,以及她自己的存在感了。
母亲之前不是这样的,她们这一代人都活在一种“无我”的生命状态里。有什么好吃的,优先要给孩子。每次过年,母亲几乎一直在厨房里,她只为儿女活着。她将自己活成了一个配角。而这一次,母亲在电话里的质问,显然,她有了“自我”。她在强调,我需要记住她的生日,打电话问候她一下。
母亲的生日电话像一个时间的分水岭,这个电话之前,我活在自我的生活里,封闭又自由。母亲的电话让我意识到,母亲老了,她变了,她有意识地想多和我们说话。找不到理由,就借着生日来打扰我们。我也在母亲的提醒下,变成了儿子。是的,我之前并没有进入到这个角色里,我像风筝一样,飞到了天空。母亲的电话让我这只风筝的线紧了一紧。这样的自我觉知,与责任感关系密切。我将母亲的生日存到我手机里的时候,心想,要多回去看看,要给母亲买一些她不舍得买的吃食,要给她及时更换破旧的用品。
一想到给孩子过生日时,我们忙前忙后,买生日礼物,定生日蛋糕,招待孩子的小伙伴,还要带孩子去游乐场玩半天。便觉得,人类的付出是单方面的。我只是将对父母亲的那些爱分配给了孩子。
母亲生日那天早上,我的手机会滴滴提醒,闪着四个大字,母亲生日。我会在12点左右时打电话给母亲,祝她生日快乐。问她吃了什么,哥哥回家了没有。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照例是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缺,便没有了什么话要说。
我知道,母亲既不想让我给她买生日蛋糕,也不想让我开车一百公里赶回去。她只是想让我在生日的时候打个电话给她,哥哥听到,嫂子也听到了。我尽管没有付出什么,但参与了哥哥和嫂子的忙碌,我算是进入了母亲的生活里。
我理解母亲,也愿意顺着她的想法去做。所谓孝顺,有时候就是顺着她的意思做一些并不重要的事。然而,每次打电话给母亲,总是无法说更多的话。吃了什么,最近身体还好吧,电器有没有需要更换的,我哥抽烟还那么厉害吗?我爸骑自行车时别忘记戴手套。说完了,便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我们的交流,几乎是一篇简讯,时间地点人物,一说出便结束了。我和母亲没有任何隐秘的话、任何关于生活态度的话来交流。
我有时候想,我们的缺点,几乎都是对父亲或母亲的复刻。私下里,我几乎不会赞美别人,不会说甜腻的词语。我向人解释过,我的文字几乎不使用甜腻的词语,原因是我幼年时日子太苦,饥饿又寒冷,导致我成年后对生活有一些敌意,我喜欢使用灰白的词语来表达,我是一个忠于童年的人。
母亲的确在我成长过程中没有说过甜蜜柔软的话。她自然是爱我们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表达过和爱相关的意思。这样的结果是,我和我哥以及妹妹的关系,虽然融洽,但我们从未说过亲密的话,也没有在生日时相互打电话祝福过。乡村成长的孩子大多如此,虽然有时候也会彼此牵念,但大多属于内心生活,几近隐私。
有一年重阳节看电视,听一个歌手唱《烛光里的妈妈》,泪流满面。听完后,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母亲正和邻居打麻将,不知道我有什么事情。电话那端有出牌的声音,也有催促母亲的声音。我的确没有什么事情,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才觉得,我的这个电话竟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重阳节还没有到,我就开始查日历,母亲是节后10天生日。我依然会在12点左右打她的电话,大概内容就是,最近胃病没有犯吧?你们的枕头太低了,要不要换一个?母亲照例是拒绝的。每逢佳节倍思亲,所思念的,大概就是旧时光里的我们自己吧。我想,是这样的。
(作者系著名散文作家、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