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源
十几年前某一次回家探望母亲,我在飞机上才恍悟那天是重阳节。
甫进街门,上房屋门却上着锁,再回头母亲正背着“晒秋”的萝卜干走进院里。母亲自是喜出望外,而我却禁不住嗔怨她七十多岁的老人,咋还恁地逞强?今儿还是重阳节呢!母亲并不在意反而说,妈过活的日子里有没有过节这一说,你还不清楚?
母亲的反问令我倏地一惊。我的确是忘记了她为适应人生和新的生活,很早就不怎么讲究诸如过节这些事情了。
30岁前母亲在西安民乐园六合茶社说唱河南坠子,是有名的民间艺人。30岁这一年她跟随父亲回到河南温县老家。由城市回归乡村,从戏台转场田间,面对锅碗瓢盆、缝补洗涮,春种秋收冬藏,人到中年的母亲的人生又要从头开始。尽管心上早有准备,但繁重的活计和家务仍然使她手忙脚乱,多有力不从心之事。从小生长在乡间的父亲一再劝说母亲慢些来,缓缓适应。性子倔强希望得到生产队认可、左邻右舍尊重的母亲,难以听进父亲所说。
记得是我们回老家过第二个重阳节,一向喜欢登高看远的母亲,再次拒绝了父亲带全家去爬村南摩天岭,在岭巅欣赏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济水的建议。
在西安每年过重阳节,母亲最乐意的事就是鼓动父亲带着子女爬城南终南山,登高望远。她说,只有上到山上回望山下的十三朝古都,才能真正领悟坠子书里唱到长安城时的“给你一天,还你千年”的含义。这种登高,她还是不参与,还是在家中忙那些干不完的家务。
过家乡的重阳节其实还挺有趣。姑娘们会提前几天去村南摩天岭折几枝茱萸,晒干磨碎装入香囊,到重阳这天戴到脖颈上,驱虫避邪。主妇会在重阳日早上,蒸出一锅掺菊花的菊糕来吃。再讲究些的人家,不仅要在街门口插上茱萸,吃晌午饭还要喝上几盅菊花酒。我们村和村南的上林苑村,因为靠近摩天岭,两村人大都会在这天前去攀爬远眺。
我们回故乡过第一个重阳节,父亲曾说:咱大平原难得有这么一座岭头头,村里人都去爬,咱也去爬山祈福嘛。母亲却摇头:新玉米刚下来,这就要交公粮了,我赶着紧把它剥出来。父亲无言以对,原本也想放弃登岭,禁不住我的哥哥和姐姐请求,还是向着摩天岭遥遥而去……
第二回过重阳节,大清晨母亲倒是蒸出一锅飘逸着菊花香的菊糕,在大门口插上二哥从南河堤折来的茱萸。可是,当父亲说咱今年新鲜新鲜,赶傍晚爬一回摩天岭时,母亲却说早答应了队长,晚上她们几位妇女要去清理队里即将开张的红薯粉条作坊。父亲一愣,似乎有些尴尬,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
父亲这回不再带我的哥哥姐姐去爬摩天岭了。此后,每年重阳,他再也不提全家去爬摩天岭的事。
大概也是从这时开始,除却过年,母亲意识里更淡泊了过节的概念。她的身心全都投入操持家务和生产队劳作中。我上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当兵回家探亲,总能看到她要么忙活在地头河湾,要么熬夜纺线织布……父亲早年去世后,她不愿跟着我们,还是努力自己单过。
“上车饺子下车面,妈这就擀面条去。”母亲望着我说。我把她肩上那包萝卜干取下,匆忙挽高了袖头回答:“妈,这顿饭该我做。我哪里会忘记重阳节亦是敬老节!”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我从她手里接过围裙和擀面杖,幸福感陡地爬满她多皱纹的额头。我揉着面团,心间亦荡溢出一股积攒了数年的欣慰。
“等会儿,不待太阳落山,你带妈去爬爬摩天岭?”母亲突然说。我怔怔一愣,久久望着笑眯着眼的母亲,心头瞬间涌出一股酸楚。
(作者系河南籍广州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