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虹影
春风拂面、万物勃发的日子,迎来了“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那朵摇曳在风雪中的萝卜花,连同那段难忘的采访经历,总会在这个日子从记忆深处走出。
时光追溯到18年前,我还穿着军装,因为要筹备系统的英模事迹报告会,受领任务前往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满都宝力格镇去采访全国优秀人民警察——满都宝力格边防派出所所长布仁达来。
三月的北京,已是草长莺飞春色满目,飞抵锡林郭勒盟时感受到的却是两重天,迅速地经历了季节转换,又回到了滴水成冰的隆冬。车在草原上奔跑,窗外是不变的风景,看不见房屋,碰不到人家,感受不到任何春天的迹象,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尽头,有种难言的孤寂和恐慌。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了东乌珠穆沁草原,这儿也是小说《狼图腾》故事的发生地。
偏僻而荒凉的满都宝力格小镇之夜,万籁俱寂,安静得令人窒息,我们连夜开始了采访。满都宝力格边防派出所的辖区有4248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却只有1876人,平均10平方公里一户人家,平均30亩草场一只羊,最远的一户人家离派出所120公里,而且,这里全年有7个月的风雪天气。布仁达来说,当地老百姓称,边防派出所是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人在的政府,他说这里的群众离不开他们,离不开派出所,“我们在,群众心里就踏实”。采访交流到凌晨才结束,疲惫至极的我来到宿舍倒头就睡了,早晨起来,才发现教导员将他的房间腾给了我,床头角落盒子里,放满了药,治胃病的、治腰痛的、治失眠的……令我震惊和感慨,连忙用相机拍下了这个无意中的发现。
18年前,所里条件很有限,用的还是旱厕,院子里的那口井,保障着所里和周围的群众生活用水。战友们引导着我到厨房洗漱,脸盆刷牙缸里都备了温水。洗漱完毕准备用餐时,突然看到餐桌上除了馒头稀饭和几碟小菜外,茶杯里居然插着一朵用萝卜刻的花。萝卜是青萝卜,由于储存时间久水分蒸发了许多,显得不那么水灵,花也刻得有些粗糙,花瓣大小不一,也不够圆润光滑,一看就不专业,但确实是朵花的形状。一个小战士拿起这朵萝卜花递到我手中,说“三八”节快乐!所长解释说,这里天寒地冻,实在找不出能够表达心意的礼物,所里兼职炊事员连夜刻了这朵萝卜花,表达节日的祝福。
捧着这朵萝卜花,我一下子被感动到了,真没想到战友们这么有心,这么用心,一直在忙着采访,自己都差点忘记了这个专属女生的节日。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准确点说是雪粒,按照时间安排,我们必须在下午返程,早饭后,我们提出要到辖区牧民家里采集几个镜头,布仁达来根据天气判断,可能会有大雪,建议我们还是早返程为好,因为走晚了,很可能就出不去了。但第一次来到草原的我们,并没有太在意,总觉得飘了几粒小雪花,不会有事。布仁达来只好开着所里的警车带我们上路,快到目的地时,忽然感觉天色暗下来,紧接着,沙尘伴着飞雪“噼噼啪啪”打在挡风玻璃上。顷刻间,狂风裹挟着漫天雪尘呼啸而来!布仁达来大声说:“不好,遇到白毛风了!”白毛风恶魔般呼啸着,瞬间风雪把道路封堵了,汽车顿时迷失在突如其来的昏暗中,车窗外是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只有1米左右。车只能打着双闪缓慢前行,原本平坦的柏油路上,急速翻滚的雪浪此起彼伏,寂静的草原瞬间变成了疯狂的世界。吉普车艰难地向前一步步爬行着。转眼之间,积雪已有一尺厚了,雪“坞”住了车轮,车子走不动了,布仁达来拿出早已备好的工具,开始用铁锹铲雪。这种境遇,让我们心生愧疚,布仁达来铲雪的过程中,同行的另一辆车突然不见了踪影,而在能见度1米左右的草原上,我们一下失去了方位感,布仁达来作为一个活的导航仪,在前面引路,将我们的车带到公路上,告诉我们只许直行不准打弯,一直向前就会到派出所。之后,他转身就去找另一辆车了。
到达派出所时,白毛风刚刚过去,雪也停了下来,尽管地上积雪很深,但我们还是决定往回返,因为按照经验,很可能之后几天还会有大到暴雪,到那时,被困在这里十天半月是很正常的事。我把那朵萝卜花用纸包了,装在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带上了车。
返程的路是艰难的,走着走着,车轮就动不了了,就要下来清理积雪,我们所有人开始下来帮助推车。我拿出相机刚想拍几张图片,照相机的电池却被冻坏了。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了不到10公里,雪又开始下起来,公路恰好是处于风口,很快车左右两边的积雪堆积有1米多高。
飘雪的草原,是那么寂静,又是那么瘆人,越野车像老牛一样吼着粗气爬行在积雪之中。室外温度是零下多少摄氏度,我们已顾不上关心,我穿了棉衣棉鞋羽绒服外套军大衣依然冻得哆嗦。车再也无法前行,也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这样耗下去,车里的油耗完了,人就有冻死的可能。布仁达来当机立断,到最近的一个派出所避雪,于是带着我们在茫茫雪雾中摸索着,抵达了另一个派出所。我和女同事想要方便,就由一个男民警带着我们,他在前面探路,用腿脚在齐腰深的积雪中踩出一个坑来,我们沿着他的坑走,就这样一步步挪到厕所。我深刻体会到举步维艰是什么感觉。
雪渐渐小了,天突然放晴了,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布仁达来带我们避开雪障,走了另一条路。路上他又接到报警,一个东北开车过来的旅人遭遇白毛风,与家人失联,布仁达来将我们送至安全地带后马上又要出警。我下车与他握别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热流,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在草原深处,我度过了一个别样的“三八”节,那朵手刻萝卜花,陪伴我走过草原穿越风雪,以永不凋谢永不枯萎的姿态,摇曳在18年来所有的三月,所有的“三八”节。(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第八次、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全国公安文联副主席。曾获“冰心散文奖”“报人散文奖”“长征文艺奖”“吴伯箫散文奖”“澳门文学奖”等奖项。著有作品集《昨日如歌》《兵心虹影》等6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