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冰
我在朱仙镇看到了一条河，河流着流着就流不通了，变成了一条没有实际意义的水。镇里的人说，以前这条河宽着呢，自唐宋以来，朱仙镇一直是水陆交通要道和商埠之地，河里走大船，能从江南一下子走到这里，而后再进入开封，那是一条连接南北的大通道呢。问起河的名字，那名字着实让我心里一惊，河的名字叫运粮河。
听到这名字可想而知，这在当年是多么重要的一条河流。我从郑州到开封的路上见到过这个地名，在山东的地界上也见到过这个名字。当时就觉得这名字大气，不像是随便起的名字。现在我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那么，这条运粮河在当时恐怕还不只是运输粮食，尽管粮食是主要的进京物品，其他的还会随船运进运出，其中就有朱仙镇的木版年画。在运粮河南岸，有一条东西宽约16米、南北长约70米的六层叠压的古道。这条古道，曾经被繁忙地利用过。
朱仙镇里姓朱的人并不多，相传战国为朱亥故里，亥居仙人庄，故名朱仙镇。朱亥本是一个屠夫，被信陵君收为门客，以后曾在退秦、救赵、存魏的战役中立下汗马功劳，信陵君的盖世英名也是与他发现和任用朱亥分不开的。名士明君，算不算朱仙镇的仙气呢？
朱仙镇还与岳飞有关。朱仙镇于明成化十四年（公元1478年）建起岳飞庙，是中国三大岳王庙之一。来朱仙镇，必定要看岳飞庙。
朱仙镇还有一座建于北宋太宗年间的清真寺，扩拓于明嘉靖十年，重修于清乾隆九年，距今已有千年历史。据说，岳飞大战金兵时元帅府就设在寺内。
这些或都是有仙气的。不过朱仙镇的仙气，更是木版年画。
木版是梨木模子，用模子在春节印贴在门户的画，就是木版年画。
一群小孩子一蹦一跳跑过我的身边，嘴里喊着：“门神门神骑红马，贴在门上守住家；门神门神扛大刀，大鬼小鬼进不来……”而后跑进了一座木版年画的作坊。
我随着走了进去。屋子还是老房子，说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屋内不大亮堂，但屋顶上开了一片明瓦，一片光线照进来。墙上的一溜刚印制的年画放出鲜艳的色光。刚刚跑来的小孩子围着一个老人，看他印制年画。雕版上刷上颜料，一张宣纸铺上去，用硬刷子反复刷过，揭起来，就成了一幅单色图画。一个小孩子抢着，说，给我给我。其他的小孩也抢。老人仰着头笑了，说，都有，都有，还没有着色哩，看你们急慌的。
陪着我来的人说，那几个孩子都是老人的后人。我却觉得，也该着是老艺人的传人。
“门神门神骑红马”的“门神”，就是年画中的大将秦琼、尉迟敬德。相传当年，秦王李世民率兵攻占了开封。晚上李世民连连被噩梦惊醒，不能入睡。秦琼、敬德就一个手持双锏、一个紧握金鞭，威风凛凛站在门旁，一夜无事。当时开封尚未安定，人心浮动。李世民灵机一动，令谋士画了秦琼、敬德像贴在两扇城门之上，以保全城平安。开封城果然很快平静下来。朱仙镇一位巧木匠来到开封，听到传说，又看到城门上将军的画像，就把两人的像制成门神。谁承想一下子供不应求，巧木匠弃了本行，制作起了门神。
门神就成了后来喜庆节日张贴的年画。
北宋初年，宋太祖提倡以文治天下，成立了专门的画院。市井大小茶楼中都张贴宫廷画家的绘画。宋都开封是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各地商人大量涌向京城，各地艺术家也都来了，就像现在的北漂一样，那个时候，都中漂了。
这也引发了木版年画的兴盛。
以前的门神都是由画工、艺人用彩漆手绘在门上。后来他们创作出一幅稿样，将原稿蒙上薄纸，摹绘数十本或数百本，然后出货。社会需求的不断增加，雕版印刷术的出现，让这些画师有了新能力。他们采用雕刻印版，将原稿上的人物背景等图样，雕成细线轮廓的木版，刷印成墨线画坯后，用彩笔着色，流水作业，一版刷印成百上千。由于着色原因，半印半画，最终发展到雕版分类刷印颜色。木版年画就此进入了成熟阶段。
你就看吧，整个东京城都是一派新气象，家家过节贴年画，以图喜庆。百万人的大都市，可想年画的需求量会有多大，这些年画全要手工印制，使朱仙镇做成了一个镇子的产业。几乎是家家户户，有做木的，有制版的，有制色的，有造纸的，有印刷的，有售卖的，有开馆舍店铺的，有长途批发贩运的。
朱仙镇离开封城并不远，这也是朱仙镇木版年画红火的缘由，朱仙镇的匠人仍进驻开封，在各坊间安营扎寨。《清明上河图》中，就有“王家纸马店”的门前门神画。
在宋代，年画内容也有发展，钟馗捉鬼，年年有余，秦琼敬德，娃娃仕女，福禄寿禧，麒麟送子等，可谓家喻户晓。何况还是彩色的呢。用松烟、章丹、槐米等作为主要原材料，手工磨制，精练配制而成各色颜料，磨出的颜料加水煮沸，过滤，使用水色印刷，这样印制出的年画颜色浓重，鲜艳，虫不蛀，不脱色，永葆鲜丽。以五行相生的用色理念，多用黑，铜绿、槐黄、大红、章丹、葵紫为主色。
那时，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令宋代的雕版刻工闲了下来，雕版工人就大量参与雕印木版年画中来，制作采用木版与镂版相结合，水印套色。这一切都显现出新文化的气象。唐宋散文八大家，宋占了六家，宋词达到唐诗之后的文学高峰，勾栏瓦肆达到空前规模，杂技，魔术，木偶戏等各种艺术品种交相辉映，北宋是一个文化全面上升的时代。
因为金兵的入侵，京都沦陷，繁荣的市民文化逐渐萧条。大量年画艺人流落江南，朱仙镇艺人仍然坚持世代传承木版年画艺术。明中期以后，朱仙镇的木版年画又开始兴盛起来，有个晋泰永商号，用着上千工人，雕版有几千套，还有豫盛荣商号，也是享誉全国。那时，朱仙镇从事这一行业的还有300余家。年画产量高峰年可达400万张。由此影响了天津杨柳青、山东杨家埠、江苏桃花坞、四川绵竹年画的创作。到明末，朱仙镇已与广东的佛山镇、江西的景德镇、湖北的汉口镇，并称为全国四大名镇。商户有4万余户，人口达20多万。
朱仙镇的木版年画，具有极高的艺术收藏价值，且极具观赏价值，其构图饱满，左右对称，继承汉唐传统构图方法，上虚下实，留白较少。色彩艳丽，对比强烈，用色讲究。许多名人都有收藏和研究。鲁迅就收藏有友人送的朱仙镇木版年画，他说过：“河南朱仙镇年画，绍兴称‘花纸’，我看是好的。刻线粗健有力，不似有些地方印刷那样纤巧。这些木版年画不染脂粉，人物无媚态，很有乡土味，具有北方年画的独有特色。”说明鲁迅也是仔细研究过的。
“朱仙镇年画作坊”的店铺就是当初的模样。店门口有一副对联：妙手木板巧作画，神仙向助生意兴。走进去，经营人员着宋装，说开封话，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九百年前。当代有专家盛赞：“朱仙镇木版年画具有社会学、文化学、民俗学、美学等多方面价值。”
我再次走进清园的店铺，在里面用本版印制了一张年画，依然感到新鲜和欣喜。那散发着墨香的气味里，有朱仙镇的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