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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9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迂回

日期: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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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版: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鱼禾

  看看黄河水系图就不难发现,黄河一级支流渭河的西源之一在甘南冶力关,与黄河上游支流洮河河道迫近;渭河西源另一支流咸河,与在兰州东侧入黄的苑川河上游几乎相接;北源葫芦河,则与祖厉河近在咫尺。我忍不住想象黄河从这几个岔口走近路直接东流的情形。这种情形在玛曲第一弯处更明显——假如黄河干流跟大渡河、雅砻江或与它们并行南下的河流中的任何一条接通,那么,是不是长江就多了一条上源支流,而黄河也就不存在了?

  这种假设其实是不成立的。

  水流永远避高不避远,就低不就近。哪怕是一处不起眼的高地,也能够成为河流的分水岭,北坡的水流越不过山头到南坡,南坡的水流也越不过山头到北坡去。即便这种假设由于人力作用成立了,也还是会有另外的水流找到这狭长的低地,一路汇集无数的细流,形成浩浩荡荡的入海水路。河流的成立并不仅仅是由于有源头,更是由于无数支流的汇集。各地的雨水都会找到能够容纳它们的低地。河流不过是把这些富水的低地连接了起来罢了。没有支流汇集的河很难成为大河。因为,纵有源头活水,倘若一条线到底,绝无枝节,再强盛的活水也抵不过长途的水流失。加入的水量大于流失量,一条河才能坚持到大海。所以河流之“源”,实质上是千百个不同源头的叠加。唯有融会贯通,才能源远流长。

  自然存在有目的吗?归海是河流的目的?也许河流唯有状态,没有目的?水需要循环,需要保持动态,否则水就会死。“死水”也像死了的动植物一样,会腐坏。水要活着,就得不停地流动,就要蒸发、凝结、落下、汇集、再流动,循环往复。这是水活着的必要条件,也是水活着本身。每一滴水,都趋向于融入这个循环,不被搁浅。大海也只是水循环的中转站。它汇集百川,又在烈日暴晒下不停地蒸发,化为云雾雨雪,回到百川的源头。

  我似乎明白了古人何以为水建立那么复杂的命名系统。命名系统越复杂幽微,修饰就越没有必要。这是汉语简约的精髓。静水有湖、泊、池、潭、渊,流水有泉、涧、溪、川、江、河。水流的源头称“泉”,泉水汇集为“涧”,涧水汇集为“溪”,溪流汇集为“川”。川汇聚成更大体量的水流,称“江”与“河”。有独立源头而能独流入海的江河,称“渎”。古人把江(长江)河(黄河)淮(淮河)济(济水),并称“四渎”。

  “渎”,是流水的最高形式。有源头,能入海,水才能不断轮回,才是生生不息的“活水”。不能独流入海的溪涧,把自己交给了小河;不能独流入海的小河,把自己交给了大河。它们通过汇集,加入更大的水道,从而通向了大海。而大河也正是通过“不择细流”的接纳保持了浩荡的水势,从而获得了通向大海的强劲动力。

  “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只是一种修辞。黄河的弯转何止九十九道,在五千多公里的长路上,它的弯转一个接着一个,或陡急,或舒缓,大大小小,难以计数。弯转的分布是不均匀的。河水在比降较大的峡谷河段弯转比较少,在比降较小的平地弯转比较多。在比降极小的平地,除非经人力筑疏加以约束,黄河的河道总是大幅度弯曲,像故意要在大地上描绘一幅幅水图案。

  河水的自然弯转有时候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那些个蛇形、马蹄形甚至曲别针似的弯转,既然并非地势所趋,河流造就它们的动机何在?为什么河流不选择近得多的直线呢?这过度的弯转曾让我觉得,河流毕竟是没有智力的,不知道直线是近路;又或者它的流淌完全是被动的、盲目的,并不存在什么道理。

  在一次聊天中,我意外从一位水利专家那里了解到,河流的弯转竟然也是有目的的。在比降不足的河段,河道的不断弯转恰恰能够赋予河水以必需的动力。从物理学的角度解释,对河流主流向造成适度阻碍的河岸,能够给予水流以小角度向前的反弹力,这种反弹力与永远趋下的水势结合,能使河水相对迅速地冲向下游对岸,对岸若是反向弯转,这种推动便会持续作用于水流,让河水保持必要的流速——很像蛇的爬行。

  弯转,是河流的迂回和妥协,是水的“盘山道”。这无数的弯弯绕里面,藏着我们看不见的动力,比多少人力作用更有效。

  河流的迂回却也总是够用为止。它的弯曲自有限度。在河曲发育充分的地方,随着水流不断侵蚀河岸,日积月累,河流的弯曲度会越来越高,以至于会形成超过270度的缺口圆形河湾——也叫马蹄形河湾。水流侵蚀继续下去,这个缺口最终会被水流打开。这时,河流等于在局部完成了一次自我纠偏——它把自己的通道来了个裁弯取直。之后,河水便会删繁就简,由取直通道流下去。原来的河湾则因不再过水而渐渐封闭,形成状似牛轭的湖泊。大河流经平地时河岸附近星星点点的牛轭湖,就是河流自动裁弯取直后的水泊遗留。

  每一种自然选择,包括河流的决口和改道,都是有原因的。决口和改道只是人类给予的称呼。对河流而言,那只是它在寻找更合适的道路——要保持流动,它就不可能乖乖待在人类规定的河道里,在停滞不前中成为死水;除非人类通过设置,给它一个坡度或力度,使它保持必要的流势。

  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以来,花去了数千年的时间才领悟必须与河流和平共处的天道。大堤,大坝,水渠,只是人与河流的谈判,不是人对河流的制服。如果河流不签约,我们就需要再后退一点——收敛耕种、放牧、建设、采伐,以及由此而来的污染,与河流商量一个更合适的边界,把我们侵占的领地还给它,它才会有更为和睦丰盛的提供。

  (本文节选自鱼禾长篇纪实散文《大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