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斌
老一辈的女人似乎都喜欢过节。我奶奶是，我舅妈也是。大概因为过节总少不了一些仪式，更少不了吃食。借过节之名把家人聚在一起一则增进感情，二能分享美食，展示“主妇主中馈”的重要性和意义，所以一年之中隔不多久，四散在城市中的家族成员就会收到“回家吃饭”的号令，要在规定时间内奔赴美食现场。大年三十吃年夜饭，元宵节吃炸元宵，上巳节吃荠菜煮鸡蛋，端午节吃粽子……那么，七夕吃什么呢？
每年七夕，正是一年里瓜果最丰盛的时节，吃罢晚饭少不得在院子里摆张桌子，上面放些切好的西瓜、蜜瓜，洗好的桃、杏。没有轻罗小扇，奶奶有把大蒲扇，边给我们扇风赶蚊子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年年讲年年听，听得都能背了，溽热的夏夜又极漫长，有一年奶奶突然来了兴致，说：“给你们这些小馋猫做点没吃过的吧。”
原来按楚地风俗，七夕这一天，是要吃白糖酥饺的。现在的北方人无论如何想不到，饺子还能是甜的。但其实在宋代以前，“北人嗜甘”才是中国美食地图的正确打开方式。北方人爱吃甜的，写在沈括的《梦溪笔谈》中，还能往前追溯到东汉时期。张衡曾在《南都赋》中描述家乡南阳的饮食“酸甜滋味，百种千名”，与他同时代的山东人刘梁也在《七举》中说“酤以醢醯，和以饴蜜”。只是后来随着经济重心的南移和糖料作物中南方甘蔗占比越来越高，南方比北方更易得到糖，“南人嗜甜”，才逐渐成为固有印象。
白糖酥饺说是饺子，其实并没有馅儿，且是用糯米炸制而成的。做糖饺子，最好选用圆糯米，这样做好后才能拉出长丝。把圆糯米洗净、泡透，加清水磨成米浆，装入布袋沥干水分，放入容器内，加入白糖均匀和成粉团，稍事醒发。把醒发好的粉团均匀分成如面剂子般的若干等分，取一份揉捏成长条片，左右手拿住两头扭成“S”形，得到了“生饺子坯”。这个“饺”，取的是“绞”这个动作的谐音，“绞”之意是把两根以上的线、绳、铁丝等拧在一起，可不就是合二为一寓意同心？炸好后再蘸上白糖，又多一重甜蜜滋味，可不就是爱情的味道？
老祖宗总能把谐音梗玩出新高度，讲到寓意，又总能令我们惊叹。把粉团“绞”好以后，在锅中放油。油温烧至七成热时下“生饺子坯”，炸成金黄色后捞出沥油，放入装白糖的盘子中滚一滚，白糖酥饺做好了。外壳酥脆到一咬便“咔嚓”，里面的糯米芯是绵软的，一扯能扯得老长，长而不断，如丝如“思”。这是中国古代惯用的双关表达。南北朝乐府民歌《子夜歌·始欲识郎时》中有“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之句。其中“丝”谐“思”，“悟”谐“误”，说到底还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白糖酥饺虽是我的故乡湖南的乞巧果，但湖北甚至四川的街头巷尾也能看见它的踪影。2008年出版的《中国南北名主食》中，它还被当作“四川颇具特色的主食之一”收入，做法与湖南湖北别无二致。
以为七夕吃饺子的习俗是南方独有，在中原生活了二十多年后——这时间已超过我在南方生活的岁月，我突然发现，北方过七夕也是吃饺子的。听新乡朋友说，新乡一带的乞巧风俗，是每年农历七月初六晚上，未出嫁的姑娘要包七个大饺子，作为给织女的供品。饺子馅儿由七样蔬菜做成，馅儿内还要包入面做的针、织布梭、弹花槌、纺花锭、剪刀、蒜瓣、算盘。待七月初七把饺子煮熟，闭眼睛吃到包有“针”或“剪刀”的饺子，算是得到织女的祝福，将来能成为巧媳妇。不独新乡，山东鄄城、曹县一带也有包饺子的习俗。看来，“饺子”真是一款可以被广泛应用于庆祝场合的食物。
所以在七夕这一天，才会在南北方，同时被赋予隆重的意义。无论是愿结同心的白糖酥饺，还是祈愿巧手慧心的面饺子，都包含着女性对未来的美好期待，也饱含着对生活的无限热爱。
这个七夕，人在中原，其实最适合左手白糖酥饺，右手巧面巧饺。在形态不一样的饺子中品味中华美食的同根之美，在南北味道的交融中体会饮食的调和之美，在齿颊之芬中，永葆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和美好生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