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冰
一朵伞在人群中飘,慢慢飘到我的视线里。
它是从一条巷子里飘出来的。伞花顺着一条石径往前,曲曲弯弯的石径将伞花引得也是曲曲弯弯。伞花是淡绿色的,上面有红与白构成的硕大的花,看不出那是一种什么花。
那花飘上桥又从桥上飘下去,一直飘到水边的码头,而后上了一叶小舟。小舟起桨,无声地漂走了,就似漂到了天上去。
宋时汴河的码头,会不会也有这样一朵伞花,在一个早晨的雾中解缆下船,悠然远去?我想是会的,何止是一朵伞,何止是一条船。
生活就是这样,必然要在不停地系缆和解缆中度过。上岸或者远去都是一种必然和必须。伞的作用,船的作用,水的作用,都是作用于此,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流动,才有了各种可能。
李煜在这里上岸了,为南唐前程画上了一个句号。宋朝却刚刚解缆,前面的行程还很远。李煜上岸后便不敢独自凭栏,望那阑珊的春意,更不知春花秋月何时了,将自身陷在一片往事中。他吟过了《乌夜啼》,接着还吟《子夜歌》,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听了这些吟唱,谁都会心软的,只有一个人心硬,直至要了李后主的性命。我慨叹一个帝王命运的同时,也慨叹一个帝王不幸失了国,却成就了一个伟大的词人。
那么,解缆远去的宋朝呢?也是经历了一次次的波涛汹涌,弄不清多少帝王被淹没在这汹涌之中。最后让人记住的一个,是宋徽宗。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系缆上岸,命运同多少年前的李煜差不了多少,甚至可以说更惨。他与李煜有着同样精深的艺术造诣,却没有李煜那样有文学史上的幸运。人们快把他忘了。
还有一些云鬓花颜,皎腕金环,轻裾随风。或浣纱弄水,或望人远去。珠帘沉落,琼轩独倚,玉钗灯影,露浓花瘦。没留下名字,只留下些许笑声和泪痕。
包拯似乎在这条水边走得最多,他走得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走得光明磊落、铁面无私。因而他走得知名度最高,成为历朝历代黎民百姓呼唤清官盼望治世的精神寄托,成为公平正义的化身。
人们记得有一个叫柳永的人,醉醺醺地在一个码头下船。“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是他的呓语吗?那个时节,如柳永一样多才多情的大有人在。开封的奢华和热情足以接纳一个个将艺术细胞抖落得叮当作响的柳永们。这一拨儿来了,那一拨儿又走了。凡文人骚客,无不要闻闻汴京的仙风,沾沾大宋的气息。那风气里有侠骨也有柔肠。那个时候,整个一条汴河,宋词都在璀璨地荡漾。
苏轼走的时候,有着诸多的感慨和痛心。一次次在这里上岸,又一次次不得已下船。命运的小舟一直向南漂,小舟上有他的朝云,有他的诗,有山吃山,有水饮水,有荔枝啖荔枝。开园种地,建坝修堤,越走越远的船,高扬着那面撑天柱地的帆。
金兵入据中原时,境遇孤苦的李清照也在这样的码头解缆了,行程上梧桐更兼细雨,凄凄惨惨戚戚,风住尘香,眼见得一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在南宋遥远的岸边系缆时,已经是人比黄花瘦。
从汤河边来的岳飞一心要强兵复国,他时常是壮怀激烈,仰天长啸,豪情一泻满江红。岳家军往回打的时候,一路夺关斩将,很快打到了开封边上的朱仙镇,并在这里大破金兵,再前一步就可完成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的夙愿,却横来十二道催命金牌。汴河那天亮出一道清涟,随即又浊浪翻卷。
现在那朵伞越飘越远了,那般艳丽的伞花,变成了渺渺的一点波光,终是看不见了。
水的光影泛上来,映在一张张脸上,脸上便都有了光泽,那是春天的光泽,清明的光泽。
河上热闹起来,河将一个都市串联,将人心中的向往串联。你从那些人的脸上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舒展、喜气、平和、渴盼,看到了悠闲、慵懒以及排遣。
河上有桥,桥叫虹桥,像雷中的一场雨过后的一架彩虹,成为人们心里的一个象征。虹桥上,上来的下去的形成了流,流着喧闹、纷攘和欢笑。
是的,更多的是笑声。似乎好久没有听到这种笑声了。从各个街巷、各条路上释放出的笑声,从各个胸腔里迸发出的笑声,一同在河的上空拥挤着、传递着。一些掉进河里,河将那声音挂了一层水,又抛上来。一些张扬到天上,天上飞过一群群的鸟,鸟把这些声音扇动到更高的云中去。
我的眼下走过了一条条的船,船上的人穿着大宋的时装,身边拥挤的人群里,也有不少穿着这样的服装。我不知道是时光错乱了,还是我的意识混乱了。
而笑声是真实的。人们喧嚷着,将我拥向前去。那些旗幌子在风中摆,我又看到了那些光线,那是东京汴梁的光线?分不清是昨天的还是今天的。我不知道我是如何上到河上,又从河上下来。清明上河园里的人就像一股水流,在桥上桥下涌动着,同河水汇在一起。
我成了水流的一分子,跳荡着、滋润着,同其他的水分子传递着欣喜与快乐,幸福与渴望。
水面的光波被夜一点点覆盖了,同时覆盖的还有水上的船,船上的篷,水边上的房屋以及房屋的瓦。瓦下边的灯笼次第亮了。一个一个灯笼跳跃着红的色,将夜染成一溜的红。灯笼的发明是个奇迹。第一个挑起灯笼的,是为了照亮道路,即使后来,灯笼也依然具有这种作用。能挑着灯笼出行,当是一种奢侈。一排挑在瓦下的灯笼,给我们构筑一种景象,富足、喜庆、奢华。
即使在唐朝盛世,晚间也要早早熄灯灭火,不许夜行,整个唐城,一片黑暗。而到了宋代,却推行夜火灿灯,百姓家家可以明火延夜,长欢久乐,构筑一个祥和欣泰之景。
酒肆茶舍间,觥筹交错,吃喝正酣。深夜的喧哗声在空中飞扬,高墙厚窗里的宋仁宗睁着失眠的眼睛问宫人,哪里来的喧嚣?宫人说,是百姓在畅乐。仁宗不禁慨叹。
也许那时,他登上皇城,会看到长达数十里的马行街夜市勾连起一条河样的灯火。州桥、潘楼的夜市也是人声鼎沸。他是否也想去夜市间走一走呢?
大宋百姓的乐趣,让做过开封府推官的苏轼多少年后想起来,仍是感叹万分。这如何不让遥远的金人眯起妒忌的双眼呢?
凡遇节日,必全城张灯结彩。“东风夜放花千树”,大概就是大大小小灯笼的汇聚。那个时候没有电,不会是现今的电灯,那么,就可以想象诗人给我们留下的见证。
那个时候,连河里的船,也要张灯结彩,映出满河烂漫。
那些灯笼像是被夜提着,引我到一条条宽街窄巷,引我到弯弯的桥上,最后引我到水边,上到水边的一条小船。
小船上也挂着两只红灯笼。小船划动起来,灯笼将水面划出一道光。同水两边的光映在一起,那是动与静的和谐,点与线的呼应。
一条鱼跳上来,旋即消失了,水面的光慌乱了一阵,又恢复了常态。
水的光。灯的光。船在这样的光中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