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见旭
1975年冬天的一个后半夜,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冰针一样闪着寒光。我蜷缩在人力车上,一群群的星星在头顶上跟着车子跑,路两旁的树木卫兵一样齐刷刷向后退。拉车人是我的父亲,他弓着腰,戴一顶“火车头”帽子,肩上搭一挂襻带,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车上装着瓷碗和碟子,是换粮食用的。那年月我们兄妹吃饭穿衣全靠父亲一人,不生一点巧门儿,日子是没法过的。瓷器这东西在我们瓷镇上不算什么,运到鄢陵、扶沟就不一样了,当地农民缺这东西,很乐意用粮食换。父亲春上跑过两趟,后来不知谁告到了大队,罚了款还挨了批,这半年再也没敢跑。时下冬闲,快过年了,父亲又一次冒了险。
星星渐渐稀少了,道路两旁村落里的公鸡接二连三地叫成了一片。起风了,刚开始风力尚小,后来吹得路旁树梢子和高压线狼嚎般地叫,整个天空灰黄灰黄混沌成一片。不时有雪粒打在脸上,针扎般生疼。隐隐地,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坡,车子开始慢下来。
“小四,下来给爹推推车子,一推车子你就不冷了。”爹大声说。
这坡真长,长得似乎伸进刚刚泛白的云彩眼儿里,新修整的路面被过往的车辆轧出许多辙子,坑洼不平。这个时候,渐渐密集的雪粒开始遮掩地表的浮土,刺骨的寒风顶着后背,像有人在推着你。忽然我的身子猛然前倾,差点栽倒,抬头时,发现爹双腿跌跪在地上,脊背痛苦地抽搐着。
“爹?”我咬紧牙使出浑身的劲儿,用肩和头死死顶住车子。
“快!拿碟子支住车轱辘!”我连忙腾出一只手从车上抓出一摞碟子。车轮支住了,父亲颤抖着双臂弓起腰来。雪粒已经变成了雪片,道路上开始泛白,父亲急得直搓手,下意识地去掏烟。
“爹,我给你点火。”爹扯开系袄的绳子,我猴一般钻了进去。“噌”,火柴在爹的腋窝里腾起一朵火苗儿,爹低下头双手捧着点了烟,我乘机搔了一下爹,爹笑了。
“你小子别跟爹捣乱,得赶紧想个法子,不然撂在这半道儿咋弄哩!万一让纠察碰上可不得了。”我抬头看爹,他大口地吸着纸烟,瘦削的腮帮时鼓时陷。
约莫过了一刻钟,爹忽然把我从怀中推出,麻利地从车上取下粗布单子,用绳子把它的两端绑在两根棍子上,然后游行横幅一样插到车上,风开始鼓满单子。
这东西还真管用,接下来我们没费多大气力就翻过了陡坡,车子轻舟一般,欢快地奔跑起来。
在一家干店吃早饭的时候,我问爹:“你咋想出这个法子?”爹说:“天无绝人之路,人逼急了,法子就出来了。你没见过行船人用的帆吧?那就是生活逼出来的,不过人家那叫‘水帆’,咱叫‘旱帆’,道理一样。”
“旱帆!”多有趣的名字!我笑起来,爹也笑起来。
一晃四十几年过去了,其间我所经历的事情也真不算少,但大都成了过眼云烟,这件小事却一直深深印在记忆里。每每遇到工作或生活中那些看似无法解决的矛盾和困难时,我总想起父亲,想起风雪中这叶“旱帆”,它鼓着风、沐着雪推着我们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