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群华
仲夏时节,郑州气温骤升,我的情绪像气温一样高涨,期盼了几十年属于我的一间书房终于落成了。
书房里最令人满意的是那一整面墙的书柜。看书学习累了,会不由自主凝望书柜里的新书老书,似乎它们也在回望我。我的心情是复杂的,也是慰藉的。以至于总想抒发点感想,庆幸能关上书房门,让自己从稠密琐屑的岁月里隔离开来,沉浸在不被打扰、充满书香静气的温馨中。
灵魂和书终于有了稳定的“家”。
书,跟着我“颠沛流离”几十年,住过中学课桌上简陋的木条书夹,住过一晃即颤的轻薄竹质书架,也住过两开门简单书柜。不是流放在客厅、卧室的角落,就是与餐桌比邻。
书房是流动的,书的日子也不安生。它们多次被装进箱子里搬来运去,反复倒腾。从最初随身携带几本跟随我去塞北高原当兵,到积攒成捆时,又从山西到北京跟着我上军校。提干后没几年,再次从山西回到河南故土,书渐渐多起来,成箱成箱很热闹。
书跟着我转战大江南北,有的封面不知去向,有的卷边磨棱,还有的书脊两端裂口。有的书页颜色褪成焦褐色,那一定是时间沉淀下的颜色吧。
我当战士时每月津贴才21元,就舍得用一个月的津贴,加上借战友的钱,花35元买本《现代汉语词典》,等于给自己请回一位无言的老师,一有空即翻阅,一遇到陌生字词就查阅。下笔写作时会多几分自信。
十几年前,我买了本毕淑敏的散文集《蓝色天堂》,她说,我用了100多天倒海翻江,买那船票,花费了半生积蓄。你花几十块钱读它,就可以沿着海,听素颜的地球在悄声述说……
我读懂了毕老师的良苦用心,美丽的地球美丽的人间,就是天堂。
我思忖,我生活中前后四五种“假冒”书房和如今名正言顺的书房,都算作我的文学天堂了吧。
有人说读书是门槛最低的高贵,我信这话。我也信歌德说的,读一本好书,就是和许多高尚的人谈话。我更笃信莫言亲自对我说的话。
那是2000年冬天,当过兵的莫言在郑州签名售书时曾对我说:“读书多了能带给你知识,我的书,闲时可读。”他在我买的四本书上留下“群华小兄雅正”的墨宝。很多年过去了,不时翻看那几本书上莫言的亲笔题字,我总是心存温暖和感激。
前几年,我主动请缨,到南阳某地驻村帮扶。村子离县城很近,我便到图书馆办个借书证,工作之余一边借书看,一边写身边发生的驻村小故事。一天一篇,“日拱一卒无有尽,功不唐捐终入海”,两年后结集出版了一本20余万字的扶贫专著。一位同事看了,夸我的文字有点像赵树理,朴实无华,透露出浓郁的乡土气息。
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窃喜了好一阵子。又到图书馆借来赵树理大师的书,细细品味,多沾点老前辈的地气儿。
几十年来,读过的大师们的鸿篇巨制,犹如一场场甘霖,浇灌着我。我追逐的文学之花也渐渐绽放——军营里,零星发表文学、新闻作品20多万字;转业后,在报纸副刊发表文学作品2万多字;在《时代报告》杂志发表描绘乡村振兴报告文学近10万字。
一亲友进我书房,惊讶之余好奇地问:“这么多书,你能看完吗?”“你会嫌你银行卡里的钱存得多吗?存书和存钱是一样的道理,多多益善。储蓄储蓄,以防不时之需嘛!”在我眼里,书房里每本书都是一小块稻田,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作家手中的秧苗。他们用饱含深情的笔,辛勤地把一棵棵秧苗安插种下,等待成熟。到了丰收季节,我就成了“农场主”,书房是“打谷场”。我一个人细心管理着,慢慢收获着,静静享受着!
你看,打开一扇书柜的玻璃门,多像打开了一座粮仓的门?里面的“粮食”码放得整齐有序:政治理论书籍,用来武装头脑的,单独存放;获诺奖、茅奖、鲁奖的作品分别摆放;还有摄影类的、工具类的图书,分门别类存放,想看时,唾手可得。
几位文友参观我的书房,提议,得给你的书房起个雅号哩。
我说,正读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书中说皇帝的首辅申时行的书房名号叫“赐闲堂”,借来用用,如何?一书友反驳,不妥不妥。申时行在“赐闲堂”写字吟诗,看上去很悠闲,实则是因他工作失误,自动引咎辞职,很苦闷。不效仿也罢。
我顿感索然。家人看气氛尴尬,说,还用模仿人家吗?我觉得啥名儿都不如政府给你们退役军人颁发的“光荣之家”这个牌子响亮。
众人一愣神儿,不约而同地称赞,嘿,还真是,现成的。
得,就它了,便庄重地把“光荣之家”的牌子,挂到书房门上了。
书房挂牌,不仅是书房有了响亮的名字,也时时昭示着一种荣誉和责任。我的书房名字,既承载着我二十五年参军报国的浓浓情感,也寄托着新征程上以此为鉴的火热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