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源
初闻四川江安县,以为有误,据以前的读书印象,江安似乎是在湖北。查了一下,果然有之。《晋书·地理志》载,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析孱陵县置江安县,隶南平郡。又据《宋书·州郡志》,南平郡领县四,治作唐县,后治江安县。南平郡属荆州,地跨今之鄂湘,江安曾为南平郡治,可知也是一个要紧的地方。但自南梁之后,此“江安县”即已改名“公安县”,世代沿用,以迄于今,湖北境内亦不复再有江安。再查四川省的江安县,果亦有之。据《隋书·地理志》:“泸州江安,旧曰汉安,开皇十八年改名焉。”隋开皇十八年,即公元598年,距今亦不可谓不久远,而我竟不知之!王充《论衡》有云:“知今而不知古,谓之盲瞽;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我既不博古,又不通今,可谓盲瞽与陆沉兼具,无知得令人发指了。
但当我听到主人介绍江安,引用戏剧家吴祖光诗句曰:“长江一线意情牵,北望青青四面山,四十四年寻旧迹,几生修得住江安”,也不禁莞尔。人间有此等福地,我即使再孤陋,也不至无所听闻。文人抒情,每多夸张之辞,赞美起乡土风物,也时常用力过猛。可据我所知,吴祖光先生是江苏人,何以做川南土著之态,发此过誉之论?少不得又要补课。请教主人家,才知晓了一段历史:抗战时期,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为避战火,辗转西迁,最终来到江安。江安父老接纳了这群流亡师生,以文庙为校址,重建国立剧专。文庙是传统文化之象征,话剧则是现代艺术的代表,居文庙以教话剧,被视为“传统文化与现代文艺和谐相处的典范”。剧专带来的新风尚,也深刻影响和改变了这座川南小城,使他们感受到传统文化之外的新文化,开启了传统生活之内的新生活。看话剧,也成为小城生活的一部分。国立剧专“凭物看戏”,无须花钱买票,拿些日用的东西即可入场,馒头、菜蔬、蛋肉乃至草鞋,俱可作为票资,且不问贵贱,不拘多少。彼时的剧专,余上沅为校长,曹禺为教务长,焦菊隐、洪深、马彦祥皆曾在此执教,培养出凌子风、谢晋、张瑞芳、王永梭等一大批著名导演和演员,江安也因此被称为“中国戏剧摇篮”。吴祖光先生于1939年随校来此,出任国文和戏剧老师,并协助校长处理校务。他在这里生活多年,公务之余,致力于戏剧研究和创作。他在戏剧上的杰出成就,自亦得益于江安山水之滋养,江安风物之涵育,江安人情之洽濡。正因此番际遇,吴先生才对江安怀有如此深情。1985年老先生故地重游,睹物兴怀,赋诗曰“几生修得住江安”,也就不足为怪了。
主人家安排行程,第一站是夕佳山民居。听到这个名字,感想有二:其一,山名必是得自陶潜诗句“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其二,必是建在夕佳山上的老旧居民区,作为本地传统建筑风格的活化石保留了下来。然而全都不是。所谓民居,并非普通人的市井居处,而是一个豪族大宅,一如北方之乔家大院和康百万庄园。而夕佳山之名,也不是出自陶潜诗。据宜宾史志馆官网:“夕佳山”原为“席家山”,盖因此宅本是席姓产业;之后转卖黄姓大族,改称“锡嘉山”。1986年,江安县人民政府申报文物保护单位,四川省文化厅因川大教授黄稚荃之建议,回文改名“夕佳山”。江安县文化部门负责人王显友拜访黄稚荃教授,请教改名理由。黄先生说:“‘佳山’是始自民间三奇(即奇书、骏马、佳山)。”王显友同志随即问黄老先生有何为据,黄先生只说:“是口碑。”1987年,中国古建大师单士元、罗哲文等人到夕佳山考察,王显友将改名之事做了汇报。单士元先生听罢,认为“夕佳山”这个名字好,于是拍板定论。“1991年四川省政府下达第三批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时,正式定名为‘夕佳山’。1996年11月,国务院公布全国第四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进一步确定了‘夕佳山’这个名字。”
中国人一向重视名实之辩,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因此“必也正名乎”。“夕佳山”于数百年来,实在变,名亦在变,或许也符合事物的法则:当“名”在权威意志下决定了“实”,“名”就代表了“实”。夕佳山民居转卖黄氏后,数度扩建,遂成大观:内有花园三处;宴乐楼两座;东西书楼各一;大小房舍一百余间;客厅有三,分“上、中、下”以待不同等级之客人;并设学馆教育族中子弟。院内古木萧森,院外桢楠如盖,前塘后山,风水绝佳。即使不讲建筑之如何美轮美奂,陈设之如何华美考究,仅以此等规模,便可知是钟鸣鼎食之家,亦可想见其富丽堂皇。然而昔日豪绅,如今安在?数百年之财富,十余代之基业,最终还是要回归社会,回归人民。看似不尽的花团锦簇,终究是过眼烟云。历史总是无情的,多情唯有林间鹭,巢此楠枝,栖此楠枝,不愿离去也不能离去,就像重乡守土的众生。
主人家安排的行程很多,看竹雕,看竹岛,看高科技公司,等等。这些都是江安的荣耀,理应被客人参观并传颂。但我印象最深的,却是江边一家小酒馆:那是间老旧的民居,面江而建,有房舍数间,庭院方丈,院中生长一棵半大的树。我与两个同伴夜行至此,看到粗布招子,遂信步而入,买了一盆浊酒,以竹勺分而饮之。酒非佳酿,也不能醉人,正适合我这种既不好酒,也无酒量的无趣之徒。兼之江风穿堂,夜色如醺,陌生的酒馆似乎也亲切起来,仿佛以前来过,或者以后还会再来。这种市井边缘的状态令人着迷,它在红尘中,却不沾红尘,与日常相关,又游离于日常。它让人心无所住,随遇而安;让人想到故乡,以及可有可无的理想。
这个酒馆显然不能代表江安,江安如此大,定有无数更为人们乐道的事物。然而弱水三千,毕竟只能取其一瓢。倘若定要让我选择,我的选择便是这瓢滋味并不浓郁的浊酒,这种在场却又抽离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