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刚
农历二月二十七,是个春和景明的美好日子,城里的各种花都开了,很好看。但在城里生活得好好的老母亲,却突然对我说她明天想回老家。我不明就里,说:“你现在回去有事吗?”母亲说:“二月二十八咱们老家逢会,我想回去听戏!”二月二十八是我老家新桥集的“老古会”,也不知道是啥时候兴起的,每到逢会,一般要连唱三天大戏。每到这时,寂静的乡村比过年还热闹,十里八村的人们蜂拥而至,赶过来听戏。我们住在集上的,还要请姥爷姥娘、七大姑八大姨听戏。
那时农村没有别的娱乐方式,最激动人心最热烈欢快的就是“唱大戏”。唱大戏先要搭戏台。通常在空旷开阔的田野上,用泥土堆垒出长方形大台子,埋上四根大柱子,拉上布挡——就是舞台上的幕布。唱戏大部分在晚上,当时农村未通电,就吊起两盏大汽灯,点燃后亮如白昼,这样戏台就搭好了。还没开演,小孩子们已在上面栽跟头、打车轱辘,学着戏里的样子比画开了。
锣鼓家伙一响,布挡徐徐拉开,大戏开演了。但见舞台上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宫商角徵羽,热闹非凡。正如《说唱脸谱》里唱的那样:“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舞台上热闹,舞台下戏场里万头攒动。基干民兵为维护秩序挥舞长竹竿,不停拍打着如潮人流。但不管你如何拍打,都挡不住人们看戏的热情。人们好像不怕痛,只是全神贯注盯着舞台,沉浸在戏曲角色的喜怒哀乐里。
唱戏也有时代特色。早些年,舞台上唱的都是古装戏,诸如《秦香莲告状》《秦雪梅吊孝》等;“文化大革命”时期,是清一色革命样板戏,《沙家浜》《红灯记》等,尤其是《沙家浜》里的“智斗”、《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穿林海、跨雪原”等精彩唱段,流传甚广。改革开放后,戏曲舞台百花齐放,出现了牛得草和任宏恩各自主演的《七品芝麻官》《倒霉大叔的婚事》等精品剧目,其中“审诰命”“月下相会”等折子戏,让人难以忘怀。
戏剧不光热闹好看,还有很重要的教育功能。很多村民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是在听戏过程中形成的,戏曲里的“忠孝仁义礼智信”,最终成为乡风民俗、家风家教。大人们听了戏,就以讲故事的形式讲给孩子听,赓续传承,建构起乡村的精神世界。比如《穆桂英挂帅》教导人们忠君爱国,《墙头记》教育人们要孝敬父母,《程婴救孤》唱出了仁和义,《借东风》表现了诸葛亮的足智多谋。《铡美案》中的包拯不畏权势,执法如山,把驸马陈世美斩杀于龙头铡下的故事,家喻户晓。我们人人都会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杀妻灭子良心丧,逼死韩琪在庙堂!”
戏剧的魅力,除了丰富美丽的脸谱、服饰外,还有道具虚拟的传神写意之美。一支木桨,配合行船的动作,就代表划船过江。一根马鞭,配合趟马的表演,代表骏马奔腾。十万八千里在舞台上走一个圆场就能抵达。漫漫长夜,几声更鼓,就代表着夜尽天明。万马千军,四个龙套就能表现。台上的表演者“假戏真做”,台下的看戏者“认假作真”,“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顷刻间千秋事业,方丈地万里江山”,“眨眼间数年光阴,寸炷香千秋万代”。好多老百姓虽未出过远门,但在戏中可以看到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以及生活中的世态百相。这也是戏剧接地气、深受老百姓欢迎的原因所在。唱大戏、听大戏,是老一辈人最大的乐趣和乡愁,虽然电视上有火爆的“梨园春”,磁带上有好听的各种戏曲,但都没有农村逢会时唱的大戏,更有吸引力,更激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