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虹影
“你是作家吗?”我常常这么问自己,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多年,至今没有答案。
我不能算作家,因为写了几十年,至今没有自认为拿得出手的作品,不会写诗,因为无论如何努力,都缺少那份灵动和天赋。不会写小说,因为缺乏丰富的想象力,实在是不善于编故事,只会有一说一。唯一写的,就是把生活工作中的点滴和一些感悟写成散文。人生如小河流水一般,缓缓向前流淌,没有大风大浪也不存在直冲云霄和跌入谷底的大起大落,体验有限,作品也缺少惊心动魄。虽然一直没停笔,一直以创作为乐,也获了一些奖,但总觉得作家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一个称谓。一直对此深怀敬仰。说自己不是作家吧?可是一路写下来,33年前加入市作协,27年前加入省作协,13年前加入中国作协,还像模像样参加过两届中国作协代表大会,这也间接说明,自己的创作成果得到了一些认可。
其实,作家梦一直珍藏和留存于我心底。学生时代,天资有限加上并不努力用功,成绩一直平平,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作文。这和自己偏爱读课外书有关,饥不择食地读,找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写作文时,就比同学们占有更多的积累和素材,作文也会变成范文。提起我来,大家都知道,是作文写挺好那个女孩子。
记得刚入高中时,我和同桌梅去操场上散步,我很喜欢这个女同桌,她家就在学校旁边的村庄里,与同龄人相比,她很有见识很有想法,给我的感觉清新而脱俗。20世纪80年代,城乡差别还很大,许多同学尤其是农村考过来的孩子,把高考看作跳出龙门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极为刻苦用功。农村同学对于我们这些城市孩子,多少都有些疏离。这些特点在梅身上不存在。梅也努力学习,同时也充满乐趣地生活,对城里孩子,她表现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单从课间拉着我到操场跑步、到单双杠上晃荡,就可以感受到她无拘无束开朗的性格。记得那次散步来到双杠旁,我们俩不断地上下翻飞,她突然停下来,盯住我看,认真地说:“你不适合当作家。”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我想当作家?我从来没有向她透露过我的梦想啊。她为什么如此肯定地说我不适合当作家?我问她理由,她摇摇头,没有透露。上课时间到了,我们回到了教室,这个话题再也没有提起,但成为我的一个心结,因为我对这个同桌很敬重,对她的话很看重。此后有很多次我想问问她,为啥我不适合当作家?但一直说不出口。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小小的我还有如此大的抱负,怕被嘲笑。我仔细思考过,我想也许她觉得我的性格太懦弱,爱憎不够分明?或许洞悉到我天赋有限,再做努力也是枉费?我更倾向于原因是前者,因为梅个性鲜明,做事干净利索,在我们两人中她是领导者,而我,常常以一个追随者的形象出现。
高中毕业后,我穿上军装来到部队,她选择了复读,先去学了半年绘画,最后参加艺术生考试,考到了某师大的美术系,毕业后到一家公司从事广告创意工作,我觉得特别适合她。当时通信不发达,到部队后管理又很严格,书信往来都受限制,我和她慢慢失去了联系,她后来的情况,也是辗转得知的。时光流逝,而我一直记得她那句“你不适合当作家”的话,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认真盯着我看的那双大眼睛。
军人是个自由度最小的职业,部队要求服从命令是天职,允许施展个性的空间很小。尽管作家梦从未泯灭,但我只能把它深深埋在心底,觉得自己还是先做个好军人。只是训练学习之余,我从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在本子上记录着点点滴滴。将文字整理成文章,文章在广播站播了出来,上了连里的黑板报。后来又试着投稿,居然在报纸上登了出来。之后部队把我选送到军队作家的摇篮——中国人民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深造。就这样一路写下去,一路走来,我加入作协,出书,作品获得多个全国散文奖项。但我始终怯于认同自己是个作家。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上网搜了一下,突然茅塞顿开,进而心安理得。原来,最早的“作家”是管理家务的意思,此语书见于《三国志·杨戏传》:“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晋书·食货志》载:“(汉)桓帝不能作家,曾无私蓄。”这说明自三国至晋代“作家”系指“治家”而言。汉桓帝没登基时过着清贫生活,因不善治家理财,才弄得没有私蓄。一直到唐代,“作家”一词含意才转变为创作成绩卓著者。
参照“作家”一词最原始的解读,我觉得我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作家——管理家务者。成家30年来,家里的一切都归我调度和打理,这样一想,就释然了。又看到作家苏禹说:“作家是我的信仰,而非职业。”我深以为然,因为作家也是我的信仰,不管是管理家务还是潜心创作,都是我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生活是文学,工作是文学,人生的一切都是文学。
这样想着,被人唤做作家就作家吧,不再纠结,不再辩解,也不再不安。(作者为中国作协八代会、十代会代表。曾获“冰心散文奖”“报人散文奖”等奖项。作品被中国文学馆收藏并收录于《大学语文》教材和多部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