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见旭
几个老同学在神垕大龙山上一农家乐聚会,餐馆经理推荐了一道特色菜,“龙山人参果”。菜上桌,同学们都笑了,原来是绵枣汤。
我的眼前立时出现了这样的画面:金黄色的麦田,忙碌收割的农民,艳阳下闪动着光斑,微风里扇动一树“巴掌”的本地杨,站在牛背上“吃杯茶吧”“吃杯茶吧”不厌其烦地叫着的黑卷尾,以及田埂上夏风送过来的浓烈的蒿草气息。
这个时候,“绵枣、绵枣,凉甜解渴”的吆喝声也被微风送到了地头。那是山里老汉挑着桶罐,串着村庄、绕着地块,兜售他熬的绵枣汤。
桶罐是我们瓷镇上烧制的瓷罐,水桶般大小。绵枣是龙山之上一种植物的块根,形同旱地里长的小蒜头。绵枣,肉白多丝,用两块片石对砸,几下就能砸出亮闪闪、弹性十足的“丝线”来。熬绵枣汤讲究,自始至终要用文火。清洗后的绵枣装砂锅,兑泉水,连熬三天三夜,出锅后的汤汁晶莹透亮,像蜂王浆,味道甘甜、凉麻,能治麦芒卡住喉咙和扁桃体炎。
久违了的绵枣汤一时间成了大家热议的话题,其他菜肴被冷落到了一边。
同是一锅绵枣汤,50多岁的老同学吃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几个年轻人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附和的表情里满是不理解。
我想,漫长的农耕社会,人们从发现绵枣、认识绵枣,到绵枣成为一种食材,附加了太多的生活场景和情感。绵枣是贴有标签的农耕文明的食材之一,离开了农耕文化这种气场,绵枣就瘦成自身单一的味道了。
我又想,诞生绵枣汤的岁月,实际上已被时光变幻成了一种乡愁。当年,我们喝绵枣汤时,是和着灿烂的阳光、金色的麦田、黑色的“吃杯茶”(一种鸟),还有弓腰割麦的农民、挑桶罐的老汉,以及“绵枣绵枣,凉甜解渴”的吆喝声下咽的。
这是麦忙天特殊的氛围,是绵枣汤之外的调味。
这种调味应是一种味精。它在你情感的天空里,构成乡愁的味道,是漫长农耕文化沉淀下来特殊的、接地气的味道。
现在的年轻人终年生活在钢筋水泥构筑的现代城市里。他们理解不了艳阳下“绵枣绵枣,凉甜解渴”的穿透力是多么强大。他们不知道麦子在风里会起“浪”,“吃杯茶”站在牛背上也能捉到蚂蚱。他们更不知道,这小小的蒜头一样的绵枣居然赛过药片,能医治扁桃体炎。
绵枣汤,金色的麦浪,“吃杯茶吧”,挑桶罐的老人……所有这一切,已经离开我们的生活,正渐行渐远成一种乡愁。年轻人没有了这种经历,没有了这种乡愁,你让他们怎么吃出完整的、复合的、绵枣汤的味道呢?
收回绵长的思绪,望着餐桌上晶莹剔透、蜂王浆一般的绵枣汤,我禁不住舀了一勺,在嘴里细细咂摸。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啊!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