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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廊台上的风景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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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版:中原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墨白

  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我正坐在房前的廊台上乘凉,就看到有雾从山梁下的台阶处漫上来。那雾悄无声息的,像一个陌生的游客小心地踏着脚下的台阶。那长长的用灰白的石条铺就的台阶,常常被雾水打湿。由于潮湿,在台阶上,在台阶边的石墙上,在廊前那几棵高大的枫杨树身上,到处生长着淡绿色的苔藓。那苔藓就在廊台下那株开得旺盛的紫红色的绣球花的根部,就在廊台外那茂密的林木里悄无声息地生长。从我坐着的廊台上望过去,雾已经覆盖了月夜里远处长满植被的山谷。是的,眼前的雾,就是顺着那山谷,顺着那条隐蔽在林海下面的公路,在月光下悄悄地沿着山坡向我坐着的山脊这边荡过来的。

  鸡公山的夏季,雾常常会在不同的时间里,以不同的姿态呈现出来,即使是在月光很好的夜晚。

  现在,雾已经包围了廊台,从我的身边涌过来,又涌过去。奇怪的是,虽然秋季还杳无音信,但廊前枫杨的叶子却在雾气里不停地飘落。为什么呢?就因为这突然涌来的雾吗?那淡黄的树叶,就是你的泪珠吗?不是不是,枫杨,我读不懂你,就像我读不懂眼前这雾一样。雾,你随着微微的山风吹过来,为什么就偏偏顺着我房前的山脊往上走?就是因为我现在客居的别墅建在山脊上,两边都临了山谷的缘故?应该是,你把廊台前那长长的台阶当成你走出谷底的路口了吗?是的,那长长的台阶,就在景区大门的东边,从那座门楼上写着“宝剑山口”的大门顺着公路往东行至百米,再往左手,就来到这道山梁脚下,你往上走完整整六十九级台阶,就来到现在我坐着的廊台。在这清晨。在这午后。这是夜晚。在这任何时候。

  当然,即使你不来,风也会来。

  无论白天和夜晚,风都会不停地在我的廊前吹过,特别是到了夜晚,特别是有你同行的夜晚,山风就显得格外清爽。风从房子古老的窗缝里钻进来,不停地吹呀吹呀,吹落了我头顶上的小红帽,把我心中无名的伤感吹散了,把空中那轮圆月都吹到我的梦里去了。

  夜里,窗外叭叭的滴水声一直都没有停过,我知道,那是雾走过我梦中的脚步。夜里醒来,通过窗子,你也能看到雾丝一浪一浪地从夜色里走过。清晨,在鸟的鸣叫声里醒来,我仍懒懒地躺着,幻想雾的模样。等起身穿过房门来到廊台上,那雾已经不见了踪影,和你亲近的,只有鸟的乐声。由于对鸟类的生疏,从它们的话语里,我无法辨别它们的身份。但啄木鸟,我还是能听出来的。有一位常常在我窗前和屋后树上啄木,那声音就像幼时我听爷爷吸水烟,那有着颤音的啄木声在我听来,就是它在鸣叫。

  有林涛声的时候,耳旁就少了鸟的鸣叫。这个时候,鸟都到哪里去了?或许,山风掀起的林涛是一只更大的鸟。是的,那鸟的翅膀几乎覆盖了整个山顶,沿着山坡上那连绵不断的林海飞翔。

  现在,廊前无风。林海像图片一样静立在我的视线里,只有雾气结成的水珠从树叶上滴落下来,一层一层地向下滑落,那声音如同班德瑞的曲子。是《迷雾森林》还是《梦花园》?我想,只有那些在潮湿的空气里鸣叫的鸟儿知道。

  是的,由于雾,鸡公山的空气总是湿漉漉的。

  由于阳光的出现,湿漉漉的空气渐渐亮起来,对面山梁上的那幢隐在绿树丛中的别墅的红色屋顶,也变得真切。廊外那棵粗大的枫杨树,从我现在坐的位置只能看到半个树身,更远一点,是另一棵我连树身都看不见的枫杨树的一株枝干。那枝干从廊口右上角倾斜下来,这树身和枝干几乎构成了我坐在廊台上看到的前景,树身和枝干之外的远景,就是那片被阳光照耀着的长满了树木的山梁了。山梁上有风吹过,在风里,树叶为我展现着它们的另一面,一闪,一闪。那些淡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有乐感,而嵌在淡绿色叶子里的那幢别墅的红色屋顶,使那叶子奏出的乐章达到了完美。那和谐的乐章是怎样谱写而成的呢?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对面山梁上的树林是什么时候植下的,也不知道那幢红色屋顶的别墅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就像我现在身处的廊台,就像我现在客居的房屋一样,我不知道它的来历。

  有多少年过去了?八十年或一百年?我无从知晓。这幢别墅最初的拥有者是谁?他是美国人还是法国人?是俄国人还是德国人?我无从知晓。就像我不知道空中的鸟鸣,山谷里的雾气从何而来一样。一切都存在于我的幻想里。当年,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是什么模样呢?他(她)也像我现在一样坐在廊台上冥思吗?也像我现在一样坐在廊台上看风景吗?哦,那是一些多么陈旧的图片。当年,他们坐在廊台上时,会想到多年以后,谁能成为这廊台上看风景的人吗?

  在未来,会是谁成为这廊台上的风景呢?

  他们当然想不到会是我,就像我也想不到后来坐在这廊台上的是你一样。他们不能,我也不能。我不能预测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是你成为这别墅的客居者一样,我无法预测未来的情景。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或许,他也知道,不管坐在这廊台上看风景的是谁,那廊外的雾仍然依旧,那廊外的鸟鸣仍旧自然。

  多少年来,我现在客居的这栋后来被编为“十八号”的别墅,就横卧在北山山脊上,无数的游客从这廊台前走过,可又有谁来深究过这房屋的来历呢?就像我们没法深究那些陌生游客的来历一样。是呀,世间的事无限的庞杂,即使你有能力也未必有精力,即使你有精力也未必有心情。有些时候,即使你置身其中,内心却被另外的一些事情缠绕。比如现在,我虽然坐在廊台上,但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一些事情。人就是这样一些不可救药的东西,他们常常貌合神离。因此,他们也只会留下一些身外的东西成为不朽,而自己,常常成为匆匆的过客,远没有我们身边的风长久,远没有我们身边的雾长久,远没有廊台外边那些在背光潮湿里生长的苔藓长久。

  是的,多年之后,每到阴雨的夏季,那些青苔的颜色,在没有你的时候,依旧显得格外的鲜亮。多年之后,从我现在坐着的廊台看过去,你看到的风依然是不变的风,你看到的阳光依然是热烈的。

  多年之后,我在哪儿呢?

  我今天感受的风和阳光,多年之后对于你来说,还是同样的柔和与热烈吗?无边的伤感和愁肠,也会像天上突然出现的云彩一样,遮住你眼前的阳光吗?是的。你看,廊台前的蜻蜓多起来了,那些不同颜色的蜻蜓。红色的蜻蜓。黄色的蜻蜓。蓝色的蜻蜓。那些像神灵一样飞翔的蜻蜓就是雨的信使,它们带领着雨雾从昨天相反的山坡上涌过来,片刻间,整个山峦都隐在雨雾之中了。即使坐在廊台上,你也会明显地感受到雨雾是怎样地来侵蚀我们的皮肤。

  不是吗,在雨声里,我们一夜的愁肠。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但雾还在。站在廊台上,就能看到空中的雾团一浪一浪地从山谷树林的顶端荡过来,是那样的清晰,近在眼前,伸手可及。如果是在你朝我走来的远方,在明亮的阳光下,我眼前这清晰的雾团在你那里就成了云。是的,是我们共同看到的云。我现在居住在你想象中的白云里。

  我站在廊台上,熟悉的风景却都隐身在浓雾里,偶尔变换成一声人语,变换成一声鸟鸣。那些昔日我熟悉的声音,现在都隐在高高的云端里。是我梦中的情人吗?是的,她正从云雾里朝我走来,沿着廊外那长长的台阶。她变化成雾中的风景,来为我消解无名的愁肠,为我消解心中无名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