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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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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南日报

徐贵祥印象记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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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2版: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元红

  我还在村里放鹅的年纪,常听大人们讲起一个人,小时候很调皮,长大后参军,新兵时期就到广西边境打仗,当了军官,几年后又到云南老山前线参战,而且是侦察兵。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徐贵祥(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军事文学委员会主任)。因为沾亲带故,我应该喊他哥哥。又过了十几年,我长大了,去北京读书、创业,在一次聚会上第一次见到同乡老哥徐贵祥,这才知道,老哥当了作家,当时是解放军出版社总编室主任。

  那个时期,我也尝试着进行文学创作,写了稿子,发去请老哥指教,他得空就看,看了就点拨,大到作品立意、结构、人物关系设计,小到视角、句式、语言锤炼,徐老师诲人不倦,令我受益良多。之后我陆续出版了几本集子,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

  2023年秋末冬初,徐老师和我都参加了安徽省文联组织的“共饮长江水”活动,七八天里辗转几千公里,我目睹徐老师在各种场合侃侃而谈,旁听他同韩再芬老师探讨传承、发展黄梅艺术的见解,领略他即兴演讲的风采……亲见徐老师爱学、爱问、爱观察,我也悄悄记录下徐老师很多精彩瞬间……

  四十多天后,我同哈尔滨文联一起组织“冰雪之约”活动,给徐老师打电话,请他帮忙联系作家,他很快约上了刘醒龙、乔叶、关仁山、李骏虎等茅奖、鲁奖得主。

  在哈尔滨市文联组织的座谈会上,徐老师深情回顾了一段往事,当年他在前线写作,屡次遭到退稿,是哈尔滨的《小说林》杂志首次刊发了他的中篇小说《征服》,他能背出时任《小说林》主编的赵润华女士写给他的信,他说,他是带着一颗感恩的心到哈尔滨的。

  活动结束后,鲁奖得主、《生活周刊》主编陈仓给徐老师约访谈,他爽快地答应了。陈仓老师请徐老师推荐一位大家,为他写个印象记,他哈哈一笑说,什么大家小家的,让李元红写,我们是喝一口井水长大的,她对我的印象是靠谱的。

  这项任务,让我既感到光荣,又有些忐忑。我查阅了徐老师发表的多篇文章,还找到了徐老师的好友、霍邱籍作家张子雨写的文章《和徐贵祥喝早酒》等。这个过程中,获悉他已把散文《老街书楼》扩展成长篇小说,即将出版。我的思乡之情升温,就先从“老街”写起吧。

  徐老师的洪集老街位于安徽省霍邱县,也是我的老街。20世纪五六十年代,徐老师和伙伴们常常在夜晚的洪集老街玩战争游戏,留下了很多美好回忆。以后几十年间,只要回乡,徐老师就会回到洪集老街,追忆似水年华。

  如果说,洪集老街是徐老师的少年军校,老街上的一座小楼则是他文学道路上的起点和早期根据地。洪集老街中心有一座红顶小楼,十几米高,在特殊年代里,内有从民间收缴的“毒草”,这些文学作品,成了徐贵祥“智取”和“偷袭”的目标。有了这座红顶小楼,徐老师读了《茶花女》《基度山伯爵》《安徒生童话》《蒙古民间童话故事集》等作品,他还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作者名字记不住,只记住了第一个字是“它的左耳”,十几年后才悟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陀”。

  徐老师在一篇创作谈里讲过,他的老街不仅是洪集老街,还有姚李老街——曾经的区政府所在地。因为他的父亲曾经在洪集和姚李两个集镇工作,徐贵祥出生于姚李,成长于洪集,所以他说他的老街是两个老街。

  徐老师说,在洪集老街上的红顶小楼里,他不仅看到了如上那些书,还看到一些字画、乐谱、邮册,以及民国时期发行的金圆券等。姚李老街给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文化站夜晚灯火通明的文艺排练室。

  徐老师的书楼,除了洪集老街的红顶小楼和姚李老街的文化站,还有他参军后工作多年的河南省的安阳市图书馆、新乡市图书馆……

  伏牛山区的一座“军营图书馆”令徐老师印象尤其深刻。几十年后,他在很多文章里都提到了一支炮兵教导大队,在那里,在超负荷学习训练当中,他坚持阅读、坚持写作。在那里他成为军官,发表了第一篇小说《相识在早晨》。这座“军营图书馆”也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地标。

  小说《老街书楼》带有很大程度的自传性。徐老师早期记忆,经岁月的洗礼,逐渐诗化久忆成诗、久思成慧。书中提到的多座书楼,已然成为象征,象征着徐老师数十年的文学积累和创作实践基地。

  在同徐老师多年交往当中,我能深深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他是性情中人,有了灵感会随时同朋友交流。曾有朋友善意提醒他,宝贵的灵感毫不保留地广而告之,会不会被人捷足先登?徐老师哈哈一笑:“不会,我的构思如果真被人拿走了,那他也写不过我,那个小说最终长成什么模样,只有我知道,他写他的,我写我的。换言之,万一那个人真比我写得更好,那我也认了,我把我的经验贡献给一个更好的作家变成更好的作品,也算我对文学的一份贡献,何乐而不为啊!”

  “共饮长江水”采风结束后,从马鞍山返回合肥的路上,有人评价徐老师善良、正直、磊落,徐老师说:“其实我的人品没有那么好,但我善于假装,假装很善良,假装很正直,假装很磊落。当年去打仗时,明明很害怕,但是我假装很勇敢;最初学写小说,明明不会写,但是我假装会写;明明有多吃多占、损人利己的想法,但是我假装没有。就这么装着、装着,一直装到现在,真的越装越像,越来越像个好人了”。

  这段话,让我深感意外,也感觉大有深意。他对自己的解剖如此犀利、如此坦诚,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这大约也是他能在文学创作道路上独树一帜、不断前行的秘诀之一吧。

  “共饮长江水”采风活动中,我一直坐在徐老师的后排,回味他的话语,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2008年5月,汶川地震后,徐贵祥带着两万元人民币,到青川县参加抗震救灾,在一个灾后重建动员大会上,救灾部队领导请他登台讲话。徐老师后来回忆:“(当时)看见台下几千双期待的眼睛,两万元拿不出手啊,站在台上,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灾后重建,重在人才,支援恢复教育,我捐二十万。’讲完这话我作难了,我是个穷人,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是装,我也得装成个有钱人……从台上下来后,跟夫人商量,夫人答应给我六万元,其余的钱都是借来的。我把二十万打到广元教育基金会账户之后,才离开四川的。”

  想起这件事情,我似乎明白了,徐老师的所谓“假装”,其实是理想和追求的文学表达。我对自己说,除了做人和写作,我还要向徐老师学一门功夫:假装,在人生和写作路上,在遇到困难之时,把自己假装成一名英雄、一条汉子,一直装下去,直到把自己装成自己想当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