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
算来这个故事发生在35年前,故事里的人还满头青丝,模样青春。如今,故事里的人有的已作古,有的进入了老年。
那一年五月,临汝县卷烟厂有一件小事发生:河南省电台某节目在那里有个颁奖会。我的一篇游记散文在节目里获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一百元现金、一条床单、两件洛阳杜康酒。
我带着奖品回到襄城的家。中午时分,父亲回来了,一进屋,就看见了那两件酒,他说,这是你的奖品?我点点头。他又问:是临汝的杜康?我说是洛阳的杜康,临汝没杜康。父亲说,就是临汝的杜康。我抬头看父亲一眼,无语。我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他说的杜康,是他在部队的警卫员曹大夯家里自酿的临汝“杜康”酒!
大夯牺牲多少年,父亲念叨了他多少年。他带着酒去大夯的坟头,眼泪一年年从带血丝的眼眶里流出。父亲念旧,念大夯为他挡了一枪,子弹从大夯胸口穿过去,又进了父亲肚子里,大夯倒在父亲身上,殷红的鲜血浸透了父亲的军衣,父亲扶起大夯,用手捂着大夯胸口说:“大夯,你挺住了,卫生员马上就到。”大夯慢慢睁开双眼,喊了一声:“团长!”就闭上了眼睛。
大夯刚牺牲头几年,父亲让部队团政委带人去临汝看望大夯父母,两位老人通情达理,不给部队提要求。政委从临汝回来时,还给父亲带回来几瓶大夯父亲自酿的临汝“杜康”酒。父亲每每把自己的津贴寄往大夯家里。几年后,大夯父母去世了,他的哥哥继承了父亲酿酒的本事,三里五村卖酒,家里过得不算富裕,但不穷。大夯哥哥对部队来的人说,告诉赵团长,钱别寄了,部队有那么多牺牲的战士,以后大夯就不再搞特殊了。
父亲比大夯大了十岁,大夯当警卫员时是十七岁,父亲二十七岁。父亲教大夯识字,给大夯洗衣服、补衬衫、织袜子……父亲教大夯识字,咋教也记不住,父亲写几个字,画上一幅小画儿,有了画儿,文字就有了生命,再带着大夯写字认字时,就让他先看那幅画儿,大夯就迅速融到画的情景中去了。
大夯牺牲时,我们姊妹兄弟还没有出生,又过了许多年,我们出生了。大夯的故事就在我家讲开了。母亲说在父亲珍藏的念想里,大夯的位置是他心中最重要的。我家几经搬迁,后来搬到平顶山叶县某地,那儿离大夯牺牲的地方坟台很近。父亲说,冥冥之中,大夯不会离开他的。
父亲来到这个小城后第一件事,是带着我们到坟台祭奠大夯,他的坟茔已找不到了,满坡庄稼绿油油的,远处近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我们在地头边上,打开了我获奖的酒,父亲说:大夯,这酒给你留了很久了,团长来看你了,你尝尝你妹妹获奖的洛阳杜康,和你父亲酿的临汝“杜康”味道一样不?
我用牙咬开了那瓶酒,瓶盖是带豁口的铝合金材质,瓶子像早年间盛酱油的细脖子瓶,浅青色,那是一九八八年的洛阳杜康,52度,酱香型的。
五月的原野上郁郁葱葱,可以看到地头前面大片的紫竹林,风一过,竹叶波澜起伏,壮观又绚丽。再往前,是一片培育的银杏树林,树木笔直高耸,树叶茂密,本是上午太阳最好的时候,银杏林里却幽幽森凉。
父亲年老后异常安静,他喜欢在我家一分多地的小院子里修理花树,春天,月季花围着院墙开满小而香的花朵。父亲去世之前,我们俩曾有一次深谈,我知道他的心里有一个结没解开,他的级别一直到去世都未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那次深谈时他对我说,我想通了,想想大夯,我还有啥不满足的呢?
父亲的骨灰盒下葬时,母亲让我把我获奖得的杜康带到墓地,我从床底下拉出酒箱子,只剩下三瓶了,还都是半瓶。母亲说,年头太久了,你得奖时还是个小姑娘呢!现在多大了。我把三瓶洛阳杜康都打开,洒在父亲坟前。母亲说:老赵你走好啊,大夯是你的救命恩人,到了那边再见到大夯,还得好好待人家呀!
母亲又说:你得了那两件杜康你爸不是不想喝,是他舍不得喝,他只要拿出酒来,就会想起几十年前的往事,想起大夯扑到他身上的情景,子弹打穿了大夯的心脏,你爸的心疼了半辈子啊!
一瓶酒连着两个军人的心,两个农民的儿子,把同生共死的军人感情演绎得醇厚又悠长,如那绵绵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