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磊
几乎每位作家都拥有一块专属于自己的文学领地，他们在其中深耕厚植、精雕细琢，竭力倾注自我的生命经验和文化体悟以铸造艺术精魂，由此建立起鲜明的个人创作标识。作为当代“70后”作家的代表人物，新晋茅盾文学奖得主乔叶自然也不例外。这位深受中原厚土滋养的女作家，在其二十多年的小说创作生涯中，始终坚持深入生机勃勃的时代现场，扎根于鲜活丰盈的人民生活，用自己独特的文学笔触悉心勾勒俗常人生，构筑了一个又一个充满浓郁烟火气的艺术世界。
近年来，乔叶在推出《宝水》等长篇力作的同时，还发表了《四十三年简史》《随机而动》《头条故事》《小瓷谈往录》等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里，乔叶一如既往地以一颗世俗心和平常心书写烟火人间，继续将创作视角聚焦于平凡小人物的现实人生，在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场景中不动声色地展现普通人的命运遭际和生存状态。不止于此，她更试图从心理与情感的维度剖析当代人的内在精神世界，用透视人物内心灵魂的书写剥开日常生活的烦琐外衣，进而在人间烟火的最深处，描绘出一幅幅深刻展现平民精神风貌的时代生活画卷。
就主题而言，《四十三年简史》是一部关于女性成长的小说。作品讲述了一位因患癌症而不幸去世的中年女性短短四十三年的生命历程，重点展现了主人公的创伤记忆、心灵困惑、情感纠葛等人生波折，以及“她”艰难突围后追寻自我并最终实现精神蜕变的生命轨迹。乔叶的独特之处在于，她有意从个体生命的日常性和世俗性出发，将主人公生命中的波澜曲折通通放置于庸常琐碎的生活现场，在世态人情层面上彰显人性及生命内里。因此，小说里没有曲折离奇的故事，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作品只是以俗世人间为舞台，以主人公的读书求学、恋爱婚姻、职场浮沉、患病离世等重要人生片段为主线，自然而然地勾画着家长里短、世故人情等充满俗世烟火气息的生活细流，不疾不徐地讲述主人公生命中的温情欢欣时刻以及那些裹挟在烦恼、失落或不幸中的痛苦与无奈。显然，乔叶将主人公的外在生活传记与内在精神传记融为一体，着意书写人生于世的艰难、寥落、怅然，以及生命中无法抛却的温暖，这样的俗世烟火流淌着人世间的共通经验，蕴含着丰富的生命信息，映照着本真的生存状态，从而使小说最大限度地逼近了现实、贴近了生活，真实地呈现出俗常人生与世相人心的底色。
米兰·昆德拉认为，“小说的存在理由是要永恒地照亮‘生活世界’”。如果说《四十三年简史》通过勾勒最为俗常的人间烟火还原了平民生活的本相，那么《随机而动》《头条故事》则试图通过表现生活和生命本身的“内在戏剧性”直抵存在之层面，在人们早已习焉不察的生活之流中揭示当代人被异化的精神状态和生存状况。
《随机而动》展示了一位中年都市女性“随手机而动”的日常生活。小说的主人公格子极度依赖手机带给她的各种便利和独特的安全感，以至于吃穿住行、人际交往等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必须借助手机完成。从表面上看，手机传递的各种信息、附带的各项功能似乎充实并提升了主人公的生活。可事实上，对于手机的过度依赖使她的日常生活被各种虚拟化、符号化的信息宰制，手机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牵引其感觉、思想和行动的“镣铐”，它掏空了主人公的生活，悬置了主人公的精神。作品巧妙地借助人与手机的关系隐喻了当代人在数字智能时代面临的心灵黑洞和生活陷阱，彰显了乔叶对于时代生活和现实生存的洞察力、理解力和穿透力。《头条故事》聚焦于虚实移位、真假不辨、对错难分的网络虚拟世界，揭示了当代人在网络狂欢背后的自我迷失。小说不仅呈现出乔叶对于当下生活的深刻认知和独特发现，更体现了她对于数字化生存的警觉、忧虑和反思。
评论家谢有顺强调，小说“不仅要写世俗生活中的人情世事”，还应当写出“可珍重的人世”。毫无疑问，作为一位对生活充满温情、对生命充满敬意，具有大情怀的作家，乔叶并不仅仅满足于在烟火人间展现普通人的精神特征，她还试图以一种“宽大、温暖并带着希望的写作”穿透日常烟火，努力寻找个体生命的价值与尊严。
《小瓷谈往录》通过主人公小瓷的自述，引出了这位中年女性的半生所历，三次感情经历，构成其人生传奇中最重要的部分。小瓷有过两段失败的爱情，前两任男友都在短暂的温柔体贴之后对她表现出强烈的占有欲。他们不约而同地反复贬损小瓷的价值，打压她的自信，意欲剥夺小瓷的尊严、情感，从而实现对她的精神控制，甚至还为此诉诸暴力。然而，遭遇爱情挫折、被生活抛掷到多重生命困境中的小瓷，面对种种人生难题和生活不幸，尽管一度游移退缩，卑微地选择妥协，却始终没有回避、沉沦。她逐渐变得果决、坚定，最后以不惜自残的决绝挣脱了两位男性的侵害，成功逃离了黑暗深渊，完成了这场痛苦的自我蜕变。此时的小瓷也对生命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她意识到：“爱情，就是个锦上添花的事。我自己是锦，爱情是花。很多女人把这个事搞错了，以为男人是锦，自己是花。结果抽走了锦，花就成了流水落花，这是不行的。”在这部小说里，正是主人公重拾尊严、重建自我价值的人生选择和生存信念，让创伤与疼痛最终成为促成其个人成长的生命淬炼，这也为乔叶书写“可珍重的人世”提供了最为牢固的基脚、最为坚实的支点。
乔叶曾说：“（文学）从来都不是喧嚣澎湃转瞬即逝的波浪，而是波浪下面深沉久远的河床。我们人类那些最基本也最宝贵的情感，那些灵魂深处最黑暗也最顽固的困惑，那些最丰富也最纯净的理想……都是这个河床里的珠宝。”的确，乔叶一直都在烟火人间这条奔流不息的生命大河中探赜索隐，但尤为可贵的是，她的小说尽管着力于日常生活经验的文学表达，却并未因此被琐碎的日常所黏附，恰恰相反，由于具备了坚实牢固的现实根基，这些作品得以穿透生活的表象，向人间烟火最深处开掘，更有广度、深度和力度地书写时代生活。正因如此，我们对乔叶的创作充满信心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