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霞
在悠远的历史文化和诗歌艺术背景下,在现代汉诗百年发展的怀抱中,中原大地的现代新诗自从在徐玉诺、于赓虞等人手中高起点面世后,历经数代诗人的主题开垦和诗艺探索,为现代汉诗的发展贡献出了独特的“中原诗学”和“河南美学”,也使众多诗人站在了当今诗坛的前线。今天,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引领下,坚定文化自信,秉持开放包容,坚持守正创新,以文学史的发展眼光、经典性文本的标准规格,对之进行检点、审视、反思其进步与空间已属一项必然的时代要求。
河南新诗在初创期,平顶山鲁山县的徐玉诺是明亮的新星。别人还在用白话写诗的时候,他已学会用现代汉语写诗。当白话诗仅剩“白话”而无诗的时候,徐玉诺并没有“作诗如作文”,而是把胡适废止不用的韵律大胆放在自由体诗中灵活运用,除了自由押韵,徐玉诺还独辟蹊径地运用了阴韵、句首韵。他那富有想象力的见识渗透于他的诗歌语言之中,使之生气勃勃,以出人意料的想象力和创造性给读者以意外的惊喜。
诚然有着浓厚的浪漫气息,但徐玉诺是一位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的诗篇是关于这片中原大地的悲歌、关于生与死的低吟、关于苦难与慈悲的颂祷——
“世界再没有比黑暗更深奥更耐爱更全备的处所了;/在那里有人类所要有而且取不尽的东西,/在那里有人类所爱看而且看不穷的美丽,/在那里有人类所要听而且听不到的低微而且浓厚的音乐……/自由莫过于在黑暗中,/快乐莫过于在黑暗中……/罩在人类头上的,将要重重落下的黑暗哟!”(《黑暗》)。
徐玉诺这种对现实尤其是对中原大地农村生存的关注和表达,在悲悯情怀中建构起他的苦难诗学和伦理空间。与徐玉诺同时期的河南诗人还有于赓虞,“于赓虞是新诗从只求诗的自然转向追求诗的艺术的关键人物之一,从广义浪漫主义转向现代主义的重要过渡人物之一”。及至20世纪四五十年代,周梦蝶和痖弦对中原大地情感上的乡愁抒写、故园文化的精神依恋、诗艺上的独特追求,都汇入河南新诗现代时期的大河中,河面开阔,水流快速。河南新诗一经产生,很快文脉赓续、薪火相传地发展下去,形成独特的河南新诗百年历史。
改革开放初期,河南诗坛以苏金伞为领军人物,同时活跃着的还有写下《绿叶的声音》《绿色的梦》的赵青勃、走古典诗歌和民歌相结合路径的王绶青、颇受胡风文艺思想影响的马长风、擅长新民歌的陈有才。王怀让的诗作以鲜明的人民性和时代感彰显特征,富于浪漫情调,音韵铿锵,气势磅礴,有力抒发和热情讴歌对劳动和劳动者的大爱,兼具政治抒情诗和乡土诗的艺术特征。他们在思想解放的时代语境下砥砺前行,很快开创出一片传统乡土诗歌的新领域。苏金伞和赵青勃、马长风属于“归来的诗人”“重放的鲜花”,显示文学史发展中的延续性。
苏金伞的创作时期非常长,从20世纪30年代至90年代,他一直笔耕不辍。中原广袤的乡村原野都是他描写的对象,他所关注的焦点一直是乡土的、民间的。具体生动的乡土风俗场景、“乡土镜头”中的日常生活细节、高度凝练化的“乡民”形象刻画无不体现出苏金伞对于乡土经验的熟识与自信,更见艺术功力的精湛老到。诗人厕身于农耕文明的道德伦理情景中展现一个静态状态的乡土社会,中原大地沉落在宁静的农业文明的古典阳光笼罩之下,种种稳定的风俗民情如宗教、仪式、婚娶、娱乐、庆典乃至两性关系等成为乡村生活固有的表意形式。诗人对乡村的感情一如他笔下农民对土地的眷恋:“农民一有了土地,/就把整个生命投入了土地。/活像旱天的鹅,/一见了水就连头带尾钻进水里。/恨不得把每一块土,/都送到舌头上,/是咸是甜,/自己先来尝一尝。/恨不得自己变成一粒种子,/躺在土里试一试,/看温暖不温暖,/合适不合适。”(《三黑和土地》)
20世纪末,随着工业化和后工业化的极速推进,之前稳固自足的农耕社会被彻底瓦解,一批诗人用现代之光加以观照,展现新的乡土之魂,并以独特的方式重新建立与土地的联系,现代乡土诗遂得以产生。农耕社会中种种稳定的自然形态已解体为种种瞬间现象,古老的“目击道存”的审美方式已经失效,诗人的感知方式从古典的感受性转换为现代的分析性。
马新朝以长篇抒情诗《幻河》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他早期的诗集《乡村的一些形式》《花红触地》体现更多的是乡土抒情诗的传统性,但诗人老而弥坚,晚年反思不已,后期的《响器》实现了裂变,实践着诗艺的现代性追求。他的平原诗学中,平原是一个没有高度的存在空间:“平原上没有高度/即使响器和驴叫,也像流水般/贴着地平面行走”(《高度》);“这遍布生殖和雨水的平原啊/没有一个高处,没有一个高处可以存放/消息,存放血,存放远方”(《他们掠过》);“风在巡道/风知道大平原的性格和禀性,以及众多的准则/日日年年,它耐心地打磨着一些高处的东西/——屋顶和响器,让它们/平复下来”(《夜行人》)。平原上即使有高处,譬如“那些异常雄伟的青石结构,那些特别/高大的碑文框架,”平原也把它视为一个肿块,认为时光的胃会缓慢地把它消化掉,使它低于左右的村庄。平原因其低矮,才有大海般纳百川、容万境的博大胸怀和丰沛的生命力。面对低矮广阔的平原,诗人采取一种低伏的姿态来倾听。倾听中的平原是寂静的,“阳光太重,在村南一带午后的寂静中塌陷/一把铁锹靠在裂缝的土墙上回忆着——/骨头,铁,乡俗,还有亲情”(《看上去》)。非常简单的诗句直取某种核心——平原的寂静有着铁的质感,寂静和时光(主要是回忆)板结在一起,存储着生命的意义,产生出生命的重量。铁样的寂静是平原的日常状态。平原的寂静不是绝对的寂静,“寂静里有一种蜂鸣的声音”,有时,一声声响亮的唢呐声会刺穿这铁质的沉滞寂静,响器——火焰般的声音,顿时成为村庄的中心。故乡故土不仅引发马新朝的情感潮汐,更拉动他思辨性的精神追问。
和马新朝一样获过“鲁奖”的杜涯,是乡村家园平静的审视者。在她的诗歌中,时间似乎停滞,她在故园构织属于自己的时间;万物都具有恒常感,它们在绝望的视线中生生不息。杜涯的诗歌以女性特有的平静和温婉,在哀伤深处追溯生命的终极意义,在瞬间之中追索永恒的存在可能。高金光坚守本心,细腻而真挚地传达着深厚的乡土情思。他的乡土诗歌温柔敦厚,语言质朴,但情感炽烈而丰满,始终以一颗饱含真情的心热切地赞颂故乡,同时也毫不遮掩地展现故乡曾经的贫瘠与弊端。这使得他的诗歌在以朴实平和的语言呈现本色生活的同时,也引起读者情感的共鸣与心灵的沉思。痖弦评价冯杰的诗:“先以乡土知名,而后触及现代。选材广博,涉古兼今,质朴淳厚,视野开阔,恰似丰沛辽阔的大地……”从冯杰诗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梦幻化的乡土情结。高旭旺笔下闪烁的簇簇“故乡的光”,有着“绿色的火焰”,那是豫北平原的精神在散射。张晓雪的《石壁与野花》以清新淡雅的语言描绘大自然的景色和人们的生活,表达生命的感受,对生存进行追问。来自白山黑水,扎根中原大地的邓万鹏最早以抒写乡愁、怀乡进入诗歌创作,近20年来又以其修辞的复杂性和感知的现代性,进入先锋诗的行列。沿着淮河行走的田君一边吟唱着生命的悲欣、哀痛,一边探寻人的应然存在。艺辛、吴元成、张鲜明、刘海潮和萍子等,都有各自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