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斌
公元1506年的中秋是个阴天。比天气还阴郁的，是35岁的王阳明的心情。
从小就立志做圣贤，却差不多考了七八年才中进士。仕途也不通达，还因上疏得罪了权宦刘瑾，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作为辛丑科状元王华的长子，王阳明没能给父亲争光，还连累年过花甲的老父亲明升暗贬，离开北京城到南京任吏部尚书。更令他郁闷的是，前往贵州赴任途中，王阳明还遭人暗杀，靠伪装投水自尽才躲过一劫。那比王昌龄的贬谪地龙标还远的龙场，到底去还是不去？
对王阳明来说，这或许不算难题。自己的行踪既已不在朝廷掌控中，“龙场驿丞”这个带羞辱和惩戒意味的官职要不要，其实也无所谓了。但因自己的使气任性令家人亲朋受牵连，他的“良知”不允许，也与他自己的学说相抵牾。想到自己的责任和使命，王阳明一时又犹豫了。
一年一度一中秋。在明朝，中秋已是重要程度仅次于春节的“大节”了。从农历八月初一开始，街市上的铺子就开始售卖月饼，家家户户买饼馈饼，喜气洋洋准备中秋这天的蔬果饭食。明《西湖游览志余》中载：“八月十五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意。”亲朋间互赠月饼成为仪礼，全家分食月饼成为仪式，“赏月”也成为中秋节的重头戏。明《（正德）江宁县志》载：“中秋夜，南京人必赏月，阖家赏月称‘庆团圆’，团坐聚饮称‘圆月’，出游待市称‘走月’。”所以这一天的月亮责任重大，必须特别亮特别圆，特别能促进敦睦，特别能引发诗兴。
但若天公不作美，主角缺席，又该怎么办呢？
王阳明碰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中秋。过节的气氛也有，过节的愿望也有，过节的心情差点意思，但如果一轮皎月当空，把酒临风，一浇胸中块垒，这个佳节也算称意。只可惜他一直等到中庭夜凉如水，月华也是芳容难觅，这个中秋，算是与赏月无缘了。
没有月，诗也是要写的。王阳明已答应父亲前往龙场赴任，他略加思索，提笔写下了古往今来最奇特的一首中秋诗：“去年中秋阴复晴，今年中秋阴复阴。百年好景不多遇，况乃白发相侵寻。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山河大地拥清辉，赏心何必中秋节。”诗成，他不能赏月、不能看圆月的遗憾烟消云散，他自己也振奋起来。
好一个“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这般豪情面前，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也显得悲切绵柔了些。这等气势，也只有刘禹锡的“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可以媲美了。
是啊，人生不过百年，除去阴天、雨天，能看到一轮圆月的中秋，并不多。因为种种原因，很多人并不能每个中秋都与家人一起度过，是以天涯总多客思游子。人有悲欢离合，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一样，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也是必须正视的现实，但是如果心中有一轮明光四射的圆月，即使天上月不能为良辰美景增辉，心中也不会觉得懊恼或遗憾了。因为心中月即天上月，光明月就是光明心。光明心是一颗善良的心、一颗无私的心、一颗温暖的心、一颗有智慧的心，能承担责任，能给他人带来幸福，能消解人生的不如意，能在不圆满中追寻圆满。有了这种良知和大爱，生命中天天都是圆月，夜夜都见清辉，又何必把对一轮圆月的期盼全寄托在中秋这一天呢？如果圆月能时时照耀大好河山，见证千门万户的团聚团圆，那中秋节这一天缺了我赏月，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们的边防战士就是这么想的，他们的心中就有这样的光明月，所以才会数十年如一日巡逻在祖国边防线上，把对亲人的思念，化作保家卫国的动力；我们的一线交警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心中也有这样的光明月，所以才会把本该与家人共度的时光，用来保障城市交通的畅通；我们的急诊医生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心中也有这样的光明月，所以才会扛住重压和死神拔河，只为救死扶伤……
这个中秋，不能与家人一同赏月而在各条战线上奔忙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的心中，都有这样一轮圆月。其实，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应该有这样一轮圆月，照着自己，照着他人，照出家国情怀，照见祖国的繁荣与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