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
我越来越怀念老家的小院。大约只有三十个平方米大小。狭小、简陋的它虽然与鲁迅笔下的百草园不可同日而语,却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许多欢乐。
院子中间有两棵树。如果模仿鲁迅的说法,那就是“一棵是枫杨,还有一棵也是枫杨”。立在院子中心位置的一棵大些,靠墙的一棵小些。这两棵树都有粗壮的树干和遒劲的枝丫,夏天绿荫满庭,树上还会垂下长链似的小荚壳,应该是它的果实吧?它的花呢?我竟不能确切地记得花的颜色和形状,大约是像玉兰那样的大朵白花。
但我未曾忘记,我在上小学时,总喜欢爬到院中间的那棵大树上,在枝干上跳蹿,像猴子一样,尽可能攀到高处,四下眺望。很远很远的远方,田野、池塘、山岗、公路……一下子变得都近在眼前,这让我感到新奇。穿过村庄的村路仿佛变短了,在不远处绕来绕去;眼皮底下,是本村一片挨挨挤挤的屋脊瓦檐。看到这一切,我的心仿佛升起来了,飞向天边。
因为树的枝丫高度适当,每年秋天,母亲会把石磨搬来,在这里磨辣椒、豆子、糯米和红薯。磨子推手两端系的绳子拴在枝丫上,磨完了,还要用纱布把磨出的糊状物过滤出浆汁。那是把纱布四角系上绳子,也吊在枝丫上,汁水流下来,落进下面的大缸里,有时还需要人像挤牛奶一样用双手抱着纱布挤压。有一年,我生了场感冒,略昏沉地躺在床上,看着母亲、父亲在忙碌,却简直听不到声音,只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片,这感觉有点怪怪的。
院子东、南、北三面的墙是用黄土筑的。所用的工具就是自很古时候起,中国建筑常用的“版筑”。一个长方形木板框,没有底和盖,放在建墙处,往里填满泥土,夯实,然后拆下版筑,再加在已筑墙体上,层层筑上去,层层加高。我曾亲眼见到父亲请人筑院落南边的一堵墙,这使我长大看书看到“版筑”二字时马上了然于心。
农家少不了要养猪。猪圈就在院子东侧。一般情况下,母亲会捉一两只小猪喂养。但有两年,不知为何没有喂,猪圈一直闲置着,恰好风传本地要发生大地震,政府号召大家尽可能不睡屋子里。睡在哪里呢?扎帐篷吗?村里以前在打谷场上扎过一个,但后来拆掉了,大约因为全村人睡在一个帐篷里不方便。父亲想来想去,就把这一年多没养猪的猪圈好好清理一下,铺上沙土、土坯,垫上厚厚稻草,铺上被褥,夜里全家睡进去,倒也无异味。不过只睡了三四天,还是觉得不便,风声不太紧时,又回屋子里去睡了。但睡在猪圈这么狭小的空间,一抬手就可以摸到草盖的屋顶,总是一种难忘经历。
猪圈边上有口泔水缸。有一回,竟有一只大黑老鸹从墙头上飞进来,不知是被人打伤还是飞行途中撞到了树干,掉下来,在泔水缸里淹死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日子,母亲捡到了这只黑老鸹,欢喜得很,烧水褪毛,油盐红烧,做了一盘上好肉食,让我们打了一次牙祭。我后来还盼望有黑老鸹掉进泔水缸里,当然从此再也没有了。
院子北墙下有条小小阴沟。黄梅雨天,雨水积得多,也会泛滥成溪。我和小伙伴在这里踩水、放纸船。这里竟然会有两三只大癞蛤蟆,身子蹲踞在地,头却抬得很高,两只眼睛黑亮黑亮,喉咙下面一鼓一鼓。我们总爱用竹竿敲打它们,甚至把它们翻过来。它们四脚朝天,笨拙地想再翻回去,逗得我们哈哈大笑。邻家的一棵树依靠在我家院子北墙外,有一年,邻家树的高处结了一个大野蜂窝,葫芦状,比葫芦大了许多。我们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一天发现有许多野蜂飞来飞去。野蜂子厉害,蜇了人甚至可以要命。怎么除掉蜂窝呢?最后大约是先用火攻,继而用竹竿捅掉了。对于这么个小东西,我们如此畏惧,这种感受也烙印在我心里。
大约在这前后,我和小伙伴们迷上了打乒乓球。我们把门板卸下来,在北墙边上用板凳支起简易乒乓球桌,也能一推一挡地打得很尽兴。我甚至学会了削球、扣球和打旋球呢。
再说东墙与北墙转角处,母亲曾栽植了一行月亮菜,菜藤子像爬山虎一样爬满了半个墙壁,绿叶重重叠叠披挂下来,秋天里结出了一只只弯弯小月亮,风一吹来,婆娑多姿,令人欢喜。不知为何,母亲后来不再种,大约因为那月亮菜味道并不怎么好吧。有时,母亲会把收获的芝麻、黄豆连茎秆晒在这里,再放到簸箕里敲打下来。棉花秸也放在这里,晒干了做柴火。我会跑过去,选择粗大的棉花秸削成长枪,和小伙伴玩打仗。
院落南端转角处堆了一堆石头。诱引我不停地翻检。翻检什么?我也说不出,只希望翻出一个什么宝贝或稀罕物儿吧。只有磊磊乱石。后来我无意中搬动石头,发现下面泥土里蠕动着蚯蚓,我高兴极了,准备捉蚯蚓做鱼饵。但当我真的掘开土层挖蚯蚓时,却看到许多条粗大蚯蚓缠绕在一起,我有点害怕,又赶忙走开了。
每当夜晚,院子里总会听见轻轻虫鸣,尤其是在秋夜。屋子里透出的灯光筛下一地碎碎的树影,两三个地方发出嚯嚯、嗞嗞、吱吱的声音,几乎没有间断。我有时跑过去用力跺脚,虫声也只断了一下,接下来又响。我白天跑去看,翻开石头,似乎也只见到蝼蛄之类的小虫,想找纺织娘却也没有找到。长大后,我读到古诗:“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我喜欢;读到西班牙诗人洛尔迦的《哑孩子》:“孩子在找寻他的声音。/把它带走的是蟋蟀的王。”我也联想到我家小院听到的这一片虫声——虽然我不能确定,那些虫子当中是否也有一只两只是蟋蟀。
我家没有百草园,我家只有这么一座破旧、简陋的小院,我从中得到的欢乐似乎也不比鲁迅在百草园里得到得少,大约孩子的天性就是玩,有一块空地就可以玩半天。这个小院,它是我的童年所在,正如叶圣陶先生曾说过的:“所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