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杰
一
熊耳山之下卢氏县，是河南省面积最大人口密度最小的县，属小秦岭范围，这座边城有中原“深呼吸小城”美誉。卢氏汤河镇上知道曹植甫先生的多，知道曹先生儿子的少，儿子是翻译家曹靖华。
我供职的河南省文学院，有南北两排青铜浮雕，南排十位中原历史文化名人，北排十位当代河南文人：曹靖华、冯沅君、李季、师陀、刘知侠、任访秋、李凖、姚雪垠、苏金伞、乔典运，诸位大师站着，只有曹靖华先生拄杖端坐。曹靖华故居在卢氏五里川村，我2016年夏天到过，那年故居还未改造，凳子、门框、石阶、灶台，一一散发着气息。后来诗友发我改造后照片，觉得失去一种气息。还参观过县委土坯房，胸佩党员徽章的讲解员说，公仆们一直住在1957年建造的土坯房里，“身在土坯，情系人民”。
曹植甫20岁考取光绪十五年秀才，一生致力小秦岭山区教育事业，在乡村讲台耕耘60年。儿子曹靖华和鲁迅有交往，通过120多封信，给鲁迅寄过南阳汉画像拓片、卢氏中药、柿饼还有柿饼霜，治疗鲁迅哮喘。鲁迅感动于曹植甫事迹，应邀抱病写下《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两年后，鲁迅去世。我查资料，鲁迅一生写过两篇碑文，另一篇给“未名社”韦素园。毛泽东看到后，称为“以不朽之文，传不朽之人”。
鲁迅写碑文时曹植甫健在，照中原风俗，活人不能立碑，碑文一直没用。曹植甫去世后，当地把碑文刻立在五里川中学里，建一座“尊师亭”，我第一次去时拜谒过，夕阳里碑文镀着金色。诗友给我寄过一张鲁迅碑文拓片，我看不是原拓，县政府创作文创产品，电脑印刷装成轴，有点粗糙，削弱了鲁迅书法神韵，有点可惜。
曹植甫在小秦岭脚下，致力于推广乡村教学，有“乡士风”。他知道，士不近民，等于纸上扯淡。
小秦岭脚下的温泉有“中原第一泡”之称。汤河温泉位于熊耳山南麓汤河镇，俗称“汤池”，距今有130多年历史，为“百年古泉”。传说泉山下压一太阳，乃后羿所射之日，才有了用不完的热量。“温泉水从石缝里自然涌出，水温高达49.5摄氏度，含硒、锶、硫、氟、钙、铁等40多种微量元素。常浴可医多种皮肤病。”
过去泡汤基本上是男人专利，女人只能在远处端坐徘徊，“望泉止渴”。有新文化思想的曹植甫从中调停，在汤河池边青石上写下“汤规”，按农历划分沐浴，女人农历三、六、九单日，男人一、四、七、二、五、八双日。
之后在小秦岭熊耳山脚下，面向蓝天白云，男女轮流裸浴，形成独特罕见的裸浴奇观，成为中原少有的“天人合一”原始风情。
2018年，卢氏举办山水诗大赛，我应邀当评委，另一位是北京诗人洪烛，洪烛早慧成名，那年第一次见面。可惜两年后英年早逝。
参加笔会的作者来自全国各地。程序安排有观光泡汤一项。车在山脚温泉对岸停下，司机师傅下来抽烟，说，这个位置最好，你们看吧。
大家在世俗话题里感受山水，阳光照在松涛上，大山无语，熊耳山下女人们在青山绿水里，嬉笑撩水，以最自然的方式接近蓝天。小秦岭熊耳山下，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二
2022年我再来卢氏，听汤河镇党委熊书记说，到汤河镇不泡澡等于没来过。熊彦召属70后，在基层多年。他推广本土资源，泡澡成了汤河镇第一品牌。
熊书记说常泡澡滑膜炎也能泡好，周围五公里内村民没有得腿病的。泡在大山倒影里，泡在夜色里，泡在星光里，泡在月亮里，泡在银河系里。热气腾腾的氛围里，抬头能看到熊耳山的月亮，月亮像熊耳朵一样向上耸动。温泉池旁边，奢侈地立着一棵满头白花的梨树，梨树不泡温泉，它的倒影在泡温泉，山树只陪着山泉。山风吹来，梨花落在温泉池，分辨不出上面是梨花还是月光。满池山川草木的清香袭来，细流在温暖涌动。
刚来汤河乡时，下车第一眼见熊书记腰板挺直。问当过兵？他说没有，只在体校培训过。我说不像我走路弯腰低头，像要捡钱。他说在乡下从没有节假日，有时累得直不起腰。他在基层干了近三十年，其他同事都升到县、市里，自己还在熊耳山下。他幽默地说可能因为也姓熊。部下个个都年轻敬业，车子正在山路盘旋，看到远处山坡像冒烟，年轻的部下们马上下车去督促排查。
熊书记说全乡一直想打造些文化景点，推广旅游，这里好景多，你看对过这块崖壁，像老虎，平时都叫老虎头。我说像一只饮水老虎，虎头下正好一方清潭，该叫“饮虎池”。大家说冯老师是书法家，要给我们题个字。
小秦岭这一只水老虎在月光阳光里饮水，独舔水中风月。山里老虎比城里动物园老虎幸福指数要高。
熊书记说，因为明天自己要带队，检查布置全乡森林防火工作，明天让老黄领你们上山，老黄是“山里通”。
三
老黄骑一辆旧式雅马哈摩托来，说是老黄，比我年轻，人长得敦敦实实，像小秦岭一块石头，也属70后。他该是中国基层最小的却接近大地气息的书记。
老黄脸一红，说，哪里哪里，我是才当不到俩月的新书记。
老黄是附近几个村组的书记，2022年村党支部改选换届才上任。他在卢氏、三门峡都有自己的工地，村务麻烦，他起初不想参与，熊书记多次做工作，说通他回来为家乡干点事。我们是他上任以来接见的第一批山下“外宾”。
他对家乡一草一木都熟悉，叫得出每种山花野草名字。山路上，看到几棵山茱萸树下多出几个土堆，他看一眼说是昨夜野獾拱的，春天的野獾喜欢吃草根，新鲜。
第一站到东坡村去，让他坐车一同上山，他说你们车只能开到半山腰，恐怕还没有我骑摩托快。果然，车到半山腰上不去，我们只好下车步行。
车没到目的地，老黄摩托车先到，他坐在石头上等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