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陶然 李宇航 文 徐宗福 图
推开活动室的门,阳光正透过窗棂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墙上挂着一幅书法:祖国辉煌。落款处的名字——何胜,墨迹沉稳,笔力遒劲,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这是一个抗战老兵的字。他今年103岁,生日在7月1日,入党也在7月1日。
走廊里传来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老人坐在轮椅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左胸别着一排勋章。他喜欢下棋,也喜欢看报。很难想象,这个安安静静坐在阳光里的老人,曾经在炮火连天中,戴着耳机昼夜不眠地捕捉敌人的电波……
少年壮怀赴延安
1924年7月,陕西高陵县张卜乡何家村。一个男孩呱呱坠地,爹给他起名叫“胜”。
10岁那年,爹走了。黄土坡上的家漏风漏雨,母子撑着。
1936年冬天,12岁的何胜趴在院墙上,听见远处轰隆隆响——西安事变的枪炮声。“那时年纪小,只看到天上总有飞机飞过,气氛很紧张,后来才知道,是因为蒋介石不抗日,被张学良与杨虎城抓起来了。”
1937年,学校组织宣传队为前方战士募捐、排戏、学新歌。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国家”两个字的分量。
1938年冬天,一封来自三哥何崇萧的信,烧热了少年的心。信里说,“陕北是个理想的地方,有书读。”“有书读”三个字,在黄土漫天的高陵,比什么都金贵。
1939年年初,娘把家里那床旧棉被叠好塞进他怀里,又从亲戚家借了三块银圆,拿粗布包了放进他手心。娘没哭,就一句:“去了,好好干。”
15岁的何胜上路了。从高陵到陕北,几百里路,脚底板全是血泡,起了破、破了起,没停过。
1939年7月1日,他站在延安的窑洞前,举起右拳,对着党旗宣誓。那一年他15岁。
“生日是党的生日,入党也在那一天,这辈子,注定是党的人了。”老人说到这里,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笑了。
烽火岁月听风者
1940年4月,何胜接受组织安排,来到距延安50里的安塞黄崖根。他被分到中央军委二局第七训练班,学习无线电抄收技术等。军委二局是革命战争年代我党我军重要的技术侦察情报部门。“黄崖根就是我戎马生涯的起点,当时我们的学习条件很艰苦,尽管这样,我们学习刻苦,进度很快。”
“在训练班,除了学习技侦业务,还教育我们忠于党的事业,勤勤恳恳、埋头苦干,不计个人得失,特别强调要保守机密,甘当无名英雄。”何胜说,这些教育令他终身受益,一直指导着他的成长和工作。
1940年11月,何胜等训练班学员通过考核,走上正式的技侦工作岗位。不久之后,何胜就可以独当一面,在查清皖南事变真相等工作中做了重要工作。“我们边学习边工作,技侦技术提高很快。”
1943年,在新四军反击国民党韩德勤部的山子头战役中,何胜在技侦工作中表现突出,朱德总司令亲笔题词嘉奖。题词内容为:“提高自己,进一步帮助别人。”(该题词原件现存中国人民军事博物馆。)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何胜的技侦工作从革命时期持续到新中国成立后。记者问老人,打了那么多仗,哪一场印象最深。他想了一会儿,慢慢摆了摆手:“每一场都重要,都是胜利的一部分。”
1948年淮海战役,他带着20多名战友日夜轮班,在他们卓有成效的配合下,国民党二兵团被我军歼灭;抗美援朝中,他担任美国科二科科长,侦听美军电台;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中,他赴中印边境,参加对印军情报侦听工作。
1950年9月,何胜作为技侦系统代表出席第一次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新中国成立后,何胜也从来没有离开技侦工作。他依然是边工作边学习,在反特斗争和对美、对印战争中都做了突出工作,同时他也被派到匈牙利学习先进的无线电技术。
1978年3月,何胜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高级系第一期学习,1979年1月毕业后,被分配至郑州的信息工程学院任训练部副部长。1982年,何胜离休。自此,他便留在了郑州这座城市,至今已40多年。
豫州故土见辉煌
何胜告诉记者,他刚来郑州的时候,火车站还是矮趴趴的平房,候车室挤满了扛麻袋的人。如今再去郑州东站,电子屏上车次不断滚动,高铁一趟趟飞驰而过。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心里一遍遍感叹:真快!
从延安窑洞里吱吱响的老电台到郑州东站呼啸而过的高铁,从城市的百业待兴到一座现代化都市的奋力崛起,真的很快。
2011年,何胜重回到魂牵梦绕的延安。他走进中央军委二局展览馆,那曾经熟悉的电报声骤然在耳边响起。他来到他戎马生涯的起点——黄崖根村,那棵有着300多年历史的老核桃树依然挺拔伟岸。他感慨万千:64年过去,真是弹指一挥间。回去后,他写了一首《回延安》:88岁回延安,看不够的宝塔山……
离休后,何胜喜欢下棋,军旗、象棋、跳棋他都下得很好。他也喜欢写书法,如今103岁依然挥毫落纸如云烟。他也喜欢看报,在郑州的40多年里,《郑州日报》《郑州晚报》是他经常看的报纸,如今已逾百岁高龄,他眼睛不花,仍能阅读报纸,了解国家大事、中原大事、郑州大事。
何胜很喜欢跟年轻人待在一起。2026年4月20日,河南工业大学“星火铸魂”团队的学生们来了。20多个年轻人围着他,听他讲烽火岁月里的故事。他讲电台、讲电波里藏着的秘密。学生们听得入神,他讲得投入,像是在那些声音里重温一遍过去的岁月。
“何爷爷,您对我们有什么寄语?”他坐直了身子,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把本事长在自己身上,国家的底子,是靠一代代人攒出来的;国家的明天,是靠你们这代人拼出来的。”
学生们走了,他坐在轮椅上一直挥手。他说看到这些年轻的脸,就像看见了国家往前走的样子。
墨香深处话珍惜
采访结束。有人铺开宣纸,请何胜写几个字。
何胜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落笔——“高山流水”。4个字,行云流水,103岁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他蘸了第二笔墨,又写下——“小桥人家”。宣纸上的字,墨迹未干,泛着亮光。
他搁下笔,一字一句地说:“年轻人啊,你们赶上了最好的时候。我们那一辈人打仗、流血、牺牲,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一定要珍惜。来之不易啊。”
一个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人,可以写铁马冰河、烽火连天,他却提笔写下“高山流水”“小桥人家”。8个字,墨迹淡淡。那双手,曾在暗夜“听风”,曾在战场鏖战,曾把指尖搭在冰凉的旋钮上,一搭就是半生。他听过炮弹撕裂长空的尖啸,听过战友倒下时最后一声沉响,也见过胜利之路上无名者的身躯铺成路基。而今,他落笔之处,是炊烟,是流水,是寻常巷陌,是人间烟火。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8个字的分量。那是他15岁回望故乡的最后一眼,是他在枪口下守护了一辈子的念想,是他替所有没能归来的人,亲眼看见的太平光景。
那串电波,从延安窑洞启程,穿烽烟、越关山,度过一个世纪的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