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宗祧
六月的登封,风还带着麦子丰收后的甜香,一场关于《嵩山下的酒歌》的研讨,把1300百年前那场充满哲学意味的宴饮,重新推到了世人面前——原来那首震古烁今的《将进酒》,是父亲山以36亿年的底蕴凝聚天地灵气酿出的仙酒。如果没有嵩山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博大情怀,便没有李白那股如同红日喷薄而出的光芒万丈的豪情。
世人都说李白是天上来的“诗仙”,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可侯波导演说,他要拍的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是一个摔过跟头、受过委屈,有哭有笑甚至偶尔会“怂”的普通人。这话听着,反倒更贴近了嵩山脚下那个真实的李白。天宝元年,醉眼朦胧的李白令力士脱靴、贵妃研墨,看上去风光无限,终究不过是帝王家宴上的词臣,醒转来还是满肚子的失意,一甩袖子出了京城,转头就扎进了嵩山的怀抱。这里不是京城的朱门大院,没有阿谀奉承的官场应酬,只有岑夫子的温厚、丹丘生的热忱,还有满山的松风、一泉的清冽,刚好容下一个满身疲惫的灵魂,让他把积在胸口的块垒,都化作酒杯里泼出的烈酒。
岑勋是谁?史书记载寥寥,只有李白诗里一声“岑夫子”,道尽了骨子里的敬重。李白一生只称过两个朋友为夫子,一个是大他十二岁的孟浩然,另一个就是岑勋,足见这份亦师亦友的分量。岑勋出身南阳岑氏,这个家族曾有过一门三相的辉煌。他的父亲岑羲,官居侍中(宰相),也有人说是他的叔父,在政治漩涡里获罪之后,岑勋便看透了官场的翻云覆雨,隐居在嵩山做了闲人。他见过朝堂的刀光剑影,也熬过大起大落的人生,比起年轻气盛、满心抱负无处安放的李白,他更懂这世间的无奈,也更懂李白胸口那股不甘的呐喊。那个时候的李白,刚从长安摔出来,满心都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憋屈,是岑勋拉着他,找上元丹丘,在嵩山的峰顶摆开了酒筵——这哪里是普通的朋友聚会,分明是两个过来人为年轻人疏导块垒,给这颗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诗心,找一个停靠的港湾。
而元丹丘,那个被李白唤作“生”的年轻人,是嵩山深处的隐者,更是李白一生的知己。他比李白年轻,却比李白更早看透了功名利禄,在嵩阳的山谷里结庐而居,守着满山风月过日子。是他拿出了自家藏了多年的好酒,陪着岑勋一起,听李白把满肚子的牢骚都说出来,看着他从满腹委屈喝到酩酊大醉,看着他把对命运的不甘、对时光的感慨,都揉进一句句诗里。如果说岑勋是引他进门的精神导师,那么元丹丘就是陪他醉酒的玩伴,有了这两个人,才有了嵩山宴饮上,那个彻底卸下防备、袒露真心的李白。
专家说,《将进酒》从来不是一首简单的劝酒歌,是一首属于中国人的“当代呐喊”——我深以为然。李白喊的哪里只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那是所有怀才不遇的人,所有被命运按在泥土里却不肯低头的人,从胸口喷出来的一口傲气。而这份呐喊,只能从嵩山峰峦间发出来,从黄河涛声里发出来。因为不管你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摔了多少跟头,回到这里,嵩山就是你的依靠,黄河就是你的安慰,酒就是你的解药。你看那李白,就像回到了家,趴在父亲敦厚的肩头,拉着母亲温暖的双手,刹那间,所有的憋屈都被松风吹散,所有的意气都被烈酒点燃,这才写出了《将进酒》的千古绝唱。换了任何一处远山近丘,换了任何一处野水荒流,都养不出这股子横绝古今的豪气。
如今,网剧要把这则藏在嵩山深处的故事重新搬上荧幕,要把那个从神坛走下来的李白讲给我们听。我站在登封的土地上,仿佛还能闻到1300年前的酒气,还能听到那顺着山风飘下来的“旷味”。一诺千年,身边的父亲山不言不语,母亲河自言自语,只把那首飞了千年的酒歌,永远留在了中原大地,等着我们一辈又一辈人,停下来,听一听,醉一回,歌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