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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郑州日报

南湖红船抒怀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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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郑风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吴建国

少年时,老师曾讲起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因法租界巡捕的干扰,最终在上海与嘉兴南湖两地完成。黑板上张贴的那幅挂图至今犹在眼前:一叶小舟,静静泊于烟雨迷蒙的湖面。老师说,最后一天的会议,就在这艘小船上进行,中国共产党也在此诞生——“这便是中国革命的红船。”几十年后的“七一”前夕,我终于来到嘉兴,而上海的“一大”会址,我已瞻仰过多次。

站在南湖岸边,“轻烟拂渚,微风欲来”从记忆深处浮起,与眼前的水光潋滟叠印在一起。夏风裹挟着菱花清香拂过面颊,湖波浩渺,游船如织。可我无心沉醉于这江南秀色,目光早已越过水面,落在那艘泊于烟雨楼前的画舫之上。棕红船身,长约16米、宽仅3米,单夹弄丝网船,素朴得近乎沉默,却比任何雕梁画栋都更摄人心魄。

船虽窄,负载却极重;船虽小,名垂留青史。它与井冈翠竹、瑞金水井、遵义会址、延安宝塔、西柏坡、天安门、人民大会堂一道,串起了中国共产党战斗历程的永恒坐标。我凝望舱内,逼仄的空间里,唯有一张八仙桌、几只白瓷茶杯、10余把木椅静立。目光拂过桌面粗粝的木纹,仿佛触到了1921年夏日的余温。彼时,法租界暗探迫使会议中断,13位代表从上海分头转移,由王会悟租船安排,假作游湖,将最后一天的议程藏进船舱。我几乎能听见那些压低的嗓音——讨论纲领时的争执,表决时的凝重,闭幕时那声克制的轻呼:“共产党万岁!”这声呼喊被菱花与烟波吞没,却震动了整个中国。

我沉思,中国的命运,似乎隐隐与船有关。郑和的船队浩浩荡荡,邓世昌的“致远”号悲壮沉没,颐和园中那艘无法航行的石舫……此后,仿佛再难有勇气扬帆出海。可这群人偏偏选择南湖,选择这一只摇曳的小船,用信仰的火柴点亮舱中油灯,为灾难深重的中国船,在腥风血雨中探寻驶向黎明港口的航线。历史用心良苦,让一个政党诞生于水面,使执桨操舵者深谙古训: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于是,他们举起开天辟地的大手,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镰刀与铁锤。从此,一个步履滞缓、多灾多难的民族,有了一面属于自己的旗帜。

南湖岸边,南湖革命纪念馆正门上方的金色镰刀和铁锤闪闪发光。馆内旧物静默如谜:发黄的《共产党宣言》小册子,磨损的煤油灯盏,绣着镰刀锤头的粗布旗帜……50余名党员,一叶扁舟,却敢将“开天辟地”写进民族命运。董必武题联:“烟雨楼台,革命萌生,此间曾著星星火。”那星火燎原的路径,在展墙上蜿蜒清晰:南昌枪声、井冈炮火、雪山草地的足迹、延河灯火,一直亮到西柏坡的土墙。我忽然觉得,这个纪念馆本身就是一艘巨舟,承载着百年风雨,让后来者溯流而上,凝视源头那盏不灭的灯。

午后重返湖心岛,登烟雨楼。重檐画栋之下,朱柱明窗之外,南湖尽收眼底。乾隆六下江南八次登临,苏轼、米芾留墨于此,可让楼台永载史册的,却是百余年前那群步履匆匆的青年。他们无暇赏景,却在惊涛骇浪中为古老民族校准了罗盘。楼前古槐绿荫如盖,年轮里藏着多少晨昏?我恍惚看见代表们离船登岸的背影,单薄却笔挺,像一株株刚栽下的树,如今却已是莽莽森林。

斜阳染湖面为金红,红船的倒影微微荡漾,像一团不灭的火焰。有人沿堤跑步,孩子追逐风筝,一群青年在纪念馆前重温入党誓词,声音随风飘远。归途的渡船犁开粼粼波光,我忽然想起老师贴在黑板上的红船图,儿时曾追问:“为什么它叫红船?”他说:“因为红色是最初的曙色,也是最后的底色。”此刻我懂了,红船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当我们在人生之海遭遇激流与暗礁时,它便从记忆深港驶出,那16米的船身仿佛无限伸展,载着所有寻找方向的人,在烟雨迷茫中亮起一盏不沉的灯。

而真正的舵手终将明白:航程的锚地永远是人民。这比任何罗盘都更精确,也比任何彼岸都更值得用一生驶往。秀水泱泱,红船依旧;时代变迁,精神永恒。南湖的那一叶扁舟已驶入历史,而中国巨轮正击楫奋进,破浪前行——船尾的涟漪不断扩散,与无数后来者的航迹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水上大道,直抵民族复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