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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郑州日报

烟火里的苦辣与人心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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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郑风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 辉

读完赵文辉餐饮人小说集《凉菜上齐后,我们在等待什么》,我对茅盾文学奖得主乔叶的推荐语深有同感,“赵文辉其实更像一个手艺纯熟的文学厨师,这部小说集就是他端给读者的佳肴。其中有凉菜,有热菜,有炖菜,有汤,有面,有馒头。他的小说里酸甜苦辣皆有,味道很厚,像他储备的生活那样厚”。

老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读过延津作家刘震云的《温故1942》,就知道“天塌”是一种灾难。人啊,也只有吃饱喝足,过上“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日子,才会扯“戏比天大”的大旗。小说其实也是一种戏,精彩的情节,分明就是乐器呜里哇啦的伴奏。文辉深知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是守着小说到天荒地老,还是开饭馆讨生活?这是贯穿了文辉半生的两难抉择,亦是双向救赎的人生归途。

食味品苦辣,烟火见人心。开餐馆虽然不是开诊所,但同样能够“望闻问切”,通过独特视角,观察到社会阶层间形形色色的“病”。开餐馆有时也像开剧场,后厨的锅铲声是打击乐,前厅的杯盘碰撞是背景音,服务员是串联剧情的角色。餐馆老板,正是这个剧场的守护者。说是守护,又常常被岁月的龙卷风刮得东倒西歪。

文辉在多篇小说中都提到烙馍村,有些东西,烙在身上就去不掉,刻骨铭心。在当代文学创作中,美食题材作品大多沉溺于风物抒情、乡愁治愈,刻意美化烟火生活,回避底层谋生的残酷与人性的复杂。而文辉则不然,他如同文学的外科医生,用文字的手术刀划破生活的肌肤,甚至直抵人心,丝毫不回避人性的幽暗,更不掩饰生活的苦难。文辉在小说中描写的开餐馆种种之难,分明就是社会痼疾的标本。《喝汤记》里,几个无赖在饭店里吃饭,因为馒头上有一个酵母没有揉开的黑点,便步步紧逼闹事索赔。店老板低声下气,差点给他们跪下,已转行多年的“我”和老婆如同经历一场噩梦。最后一刻,听到客人喊“服务员,开水”时,“我”老婆在高度紧张中竟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脱口而出一句“哎,来了”,让读的人哑然失笑后,又心生酸楚。这种身份代入的荒诞与真实,浓缩了整个餐饮人系列的核心气质——那些在灶台上耗尽心力的人,即便身体离开了灶台,也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们在饭店里受过的窝囊气,已经结成了疤,见到别人受同样的气时,疤就会痛!

纵观整部小说集,我个人认为《崖上人家》和《我们的老板》如同一瓶好酒里的酒头,度数最浓最烈。《崖上人家》的人物是记者,描述的是一个景点的困顿和观念的碰撞。“练平常,不练非常,平常到家自是非常。”这是记者同学根子一直挂在床头的一句话。这个始终保持着做人做事本真的小餐馆老板,是这个时代越来越稀缺的诚信标本——他们或许一辈子守着一个小店,挣不来什么大钱,但他们的诚实和本真不会因为诱惑而打折。根子不聪明,甚至有点笨。别人用速成鸡充土鸡,用低价拉客,他始终老老实实地用山坡上吃松子、吃青草的走地鸡。因为坚持诚信经营,导致自家饭店的顾客不断被人抢走,但根子却始终坚持笨拙的经营方式。他的眼泪在最后那个镜头里让人心头一紧:鲫鱼烧好了,老画家吃完冲他竖起大拇指,他听到夸赞,手掌与手指的接触猛然唤醒一股柔情,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几秒钟的失态,足抵万语千言。文辉说,他要写的是“餐饮人的卑微和不易、生活的失败和挣扎,还有他们心底深藏的阳光”。根子就是那个心底有阳光的人。

如果说《崖上人家》写尽了乡土人心的浮沉异化,那么小说集的压轴篇目《我们的老板》,则以餐饮从业者的人生起落,道尽了市井谋生的残酷无常,书写了小人物在时代浪潮中的浮沉与挣扎,是整部作品集最厚重、最沉痛的底色。文辉以自身从业经历为蓝本,细致描摹了餐饮从业者不为人知的生存困境,字字皆是真情,句句满是辛酸。小说的结尾留白处意蕴悠长,温柔又催泪。历经世事浮沉、人心冷暖,坚守本心的“我”与艳菊,守住了烙馍村的烟火与生计。听闻落魄跑路的老板路大国,在省城艰难打工,一行人驱车奔赴省城,车程漫漫,车厢寂静无声,人人心中五味杂陈。作者寥寥笔墨,勾勒出风雪之中踉跄独行的落魄背影,画面苍凉又治愈。文末一句“我突然饿了”,堪称全文最精妙的点睛之笔,此处的饥饿,从来不是口腹之欲的匮乏,而是底层人深处的精神饥荒,是历经世态炎凉、尊严破碎之后,无处安放的困顿与落寞。这种饥饿,山珍海味难以填补,唯有可贵的尊严、安稳的本心,方能慰藉。

在中原的收麦季节,文辉的这部餐饮系列小说,收获着金黄。《赴宴》《一场搞砸了的婚宴》《真相在黑夜里更加活跃》《沉默的传菜生》《接风宴》等篇目也都以成熟而不倒伏的状态挺立着。凉菜上齐,我们究竟在等待什么?我们等待的,从来不是暴富的机遇、虚名的荣光,而是褪去浮华之后的本真,是历经沧桑之后的坚守,是烟火人间永不落幕的善良与赤诚。烟火不熄,本心不灭,这便是餐饮行业最动人的人间正道,亦是文学作品最珍贵的时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