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占才
因扩容,豫西昭平湖退水,常年隐于水中的邱公城遗址露出容颜。我的心头一颤,这座上古城堡沉寂千年,绝世久矣。许多次,我站在岸边眺望水波潋滟,想它的环抱里,封存了多少远古秘事?
每每翻阅县志,我为鲁山这片厚土底蕴的绵长而惊叹:叹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比比皆是,叹仓颉在此造字、蚩尤在此渔牧。正因此,先人把邱公城旁的这条河,亲切地唤作滍水。邱公城原是孤岛一座,被西来之滍水与北下之波水合围。先民聪慧,临水而居,筑岛为城,孕育出滍水文明。在这里,墨子南行止楚攻宋,熄灭了战火;郦道元任职太守,在治理鲁阳的同时,又察山川地理,著出了《水经注》。在《水经注·滍水篇》中,郦翁写道:“滍水又与波水合下,邱公城正近滍、波合流处。”我虽不甚明了邱公城与鲁阳古邑何以叠合,但鲁地先民聚居于此,进而演为鲁阳城邑,直到有唐,鲁阳改作鲁山,县城才迁至今址。
鲁山境内的10多处新石器遗址,我大多都去看过,令人遗憾的是,这些遗址经了岁月的侵蚀,早已了无印痕。可邱公城不同。它文化层厚4.5米,下为仰韶文化,中为龙山文化。1958年水库建设前,省文物工作队在此粗略考古,从第一层中,即采得了无数的陶鼎、陶钵、陶罐及残片。这些彩陶的纹饰丰富极了,有涡纹、凸弦纹、黑色条纹、黑曲线纹、斜方格纹等。在第二层中,又发现有斧、锛、凿、铲、弹丸等石器和针、锥、簪等骨器残片。更重要的是,还在房基附近发掘出了22个瓮棺葬。因当时考古条件所限,对邱公城未能全面探测,但从中我们已经可以想见,它所蕴藏的数千年文明密码是何其丰富。它的神秘与神奇,太令我牵挂了,一度,我想我这一生是难以见到邱公城的真面目了。
也是天缘,风和日丽,几位朋友相约,乘快艇终于登上了这片热土。瞬间,我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光封存的秘境。裸出之邱公城,面积约四五十亩,南环半部,淤沙澄澈,石块浑圆,古陶残片斑驳。那陶片色泽殷红,大比手掌,小如指肚,疏密有间,铺了一层。想是湖水冲刷、岁月淘洗所致,其沧桑肌理一目了然。
散落的掌形薄石,多青灰色,呈规律片状,一面光滑细腻,温润如玉,一面肌理粗糙。几个人俯身细观,认定这些石器经了打磨与琢制,是新石器器物。这时候,人类已告别蒙昧,走出山林洞穴,下至缓坡台地筑屋而居,并在磨制的石器上钻孔装柄,垦荒种粟,制陶炊食了。
从满地的陶片石器间,我们觅得几块兽骨,有的骨块还带有牙齿。这些兽齿大小错落,一溜排列,捏之在手沉甸甸的。我拍照发给对文物颇有研究的友人看,朋友回说,这些兽骨大概率是野猪、獐狍之骨,虽未完全石化,已有石化痕迹,距今当在8000年之久。方寸兽骨,见证了上古先民逐野狩猎的鲜活场景。
杂在石间的,更多是各色陶片。薄厚不一,器型各异,纹理复繁,色泽幻化。它们沉睡千年依旧温润柔和。其中以红陶片最靓。几个人纷纷捡拾,或捏在手中,或用掌心托举,满眼欢喜,都说这些红陶应在仰韶时期。
我素来喜陶,却从未这么近距离地、面对过这么多远古的红陶片。说鲁山历史久远,文脉厚重,史册中可觅,但实物佐证总是不足。我摘下近视眼镜,心怀虔诚凑近了去打量,恍惚间仿佛窥见了古人制陶、烧陶、用陶的烟火日常。这些陶片,有的暗红,有的血红,有的淡红,透出一种邈远。但从这些拙朴而又不乏精美的残片上,我分明又体会到,先民们质朴而又灵动的匠心。
这些彩陶片因为太小,太不完整,令我难以度其器型。但观其纹饰颇为绮丽。可以想见,居此之先民,早已娴熟地掌握了制陶工艺。难怪这份匠心代代相传,后世唐宋鲁山匠人能够承袭文脉,让淬炼之技再次升华,烧造出惊艳世间的鲁山花瓷。
此行最大的惊喜,是寻得巴掌大一块陶片,它的轮廓清晰,为尖底型制,与我在渑池见到的一模一样。多年前我去渑池,曾见到过那里出土的尖底瓶,一似踮脚站立的芭蕾舞者,其视觉上的流畅令人过目不忘。鲁山与渑池相距数百里,是他们各自的发明,还是远古文化的交融?这份跨越更显华夏文明的同源共生。
一座孤岛,从仰韶至唐宋乃至后延到现代,其文明的叠压与积淀,在中原遗址中实属罕见。这些土陶石器静默无言,其纹路色泽都镌刻着岁月的印痕。每一块曾有过怎样的葳蕤与摇曳?都经了谁的爱抚与把玩?留下了哪些指尖温度?是粗粝还是细腻?何以后来又破碎零落到这等模样?这其中给我遐思的空间实在太大了。
目视这些器物残片,打开封存着的古老的记忆,我的脑海中不免浮现出一幕幕情景:先祖们挥汗如雨,在通红的炉火前拉坯制陶、淬炼器物;在山野间攀缘狩猎、往还耕播。劳作之余载歌载舞、游戏欢娱、庆祝丰收、乐享天伦……如此春种夏播,秋收冬藏,生生不息。泥土中新石器的这些密码,升腾出远古的烟火气息,构筑出邱公城最为原始的文明雏形。
这是一场跨越5000年到8000年的对话。在磨制石器的刃口上,我们看见人类对精准的追求;在墓葬的差异里,我们触摸到远古社会分层的胎动。这些发现,并非冰冷的文物标本、学术结论,而是文明诞生时的心跳声:那第一位磨制石斧的匠人,那第一件烧制彩陶的窑工,那第一枚使用骨针的女妪,皆是文明的开拓者。他们用双手凿开蒙昧的岩层,让文明的清泉奔涌而出。
昭平湖,一片水域,留存了原初的文明。邱公城,一脉小岛,让消逝的时光有了具象的模样,让鲁山乃至华夏的远古文明,有了可触的温度。
远古的风声,文明的呢喃,回响在时光深处,让吾辈牵挂,驻足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