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林清
又是一年麦收时,村西的塬野上,金黄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咕咕鸟的叫声提醒着人们——麦子熟了,又到一年繁忙的麦收时节了。
记忆中的麦忙,时间线拉得长,从收到种得半个多月。如今机械化生产,让一切程序化了,麦收的时间从麦黄到收割,快到你根本反应不过来。奔跑在流水线上的联合收割机,让随风起伏的麦浪,很快变成了金黄的麦秸陇,在田埂上整齐地站成行。
麦收最热闹的劲儿过去后,地里的活儿却不算完。收割机走后的麦田像被梳过的头,可再密的梳子也有漏下的发丝儿。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床了,整理好装备,拿着工具出发了。今天她要去地里“寻宝”,她还惦记着地里那点儿“漏网之鱼”。
半尺深的麦茬间,地头边角旮旯里,总有一些“丰收”高昂着头,倔强地立在那里,这些就是母亲的战利品了。扒拉麦茬,一穗穗颗粒饱满的麦穗出现在眼前,母亲小心地拾起来,放进蛇皮袋里。又直起腰,顺着麦陇向前探寻,时不时弯下腰,五指并拢捏起来,放进袋子里,生怕丢了一粒籽。半晌时间过去了,干瘪的袋子也鼓起来。那些落在垄沟里、藏在麦秸下的麦穗,就这么一穗一穗被拾回了家。
拾回来的麦子摊在院子里,经过捶打,让麦粒跟麦糠分离,这是个力气活,母亲却不急,搬个小凳子,不紧不慢地捶,棒槌“咚咚”砸下,金黄的麦粒就像被惊醒的金豆子,噼里啪啦蹦出来。扬起的麦糠扑得人满头满脸都是,母亲却舍不得停手。
捶了一会儿,母亲用竹耙子来回翻动一下,让麦粒和麦壳分离开来,又把没有捶干净的裹着麦壳的麦粒聚在一起,用器物来回地搓,很快,一颗颗金黄饱满的麦粒就铺了一地。
把混着麦糠的麦粒用簸箕簸出来,这可是个技术活。母亲先是平簸,麦粒在簸箕里上下翻飞,麦糠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一些细小的藏在麦堆里的草叶、麦秆还是混在麦粒中,这时就需要左右不停地颠、簸,把簸箕口朝上约45度角往前簸,不停地来回多次,让那些穿着“布衫”的麦子聚在一起,抓出来,重复搓的工序,再簸,再搓,直到看不见穿着“布衫”的麦子,簸这道工序才算完成。过两遍筛子,筛得干干净净的麦粒,倒进铁皮桶里“哗啦啦”响,那声音比听戏还得劲儿。
自父亲走后,母亲多年都不种地了,可是每年麦季,拾麦子依然是母亲的必修课,我知道,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劳动者的本能,是对土地的热爱,对劳动的尊重,是她对逝去的美好时光的怀念!对粮食的执念,让她看不得成熟的庄稼被白白丢弃、糟蹋,“每粒粮食都带着泥土气和汗水,可不敢糟蹋了!”这是母亲的口头禅。
细数母亲这细碎的劳动场景,弯腰拾麦时沾着泥土的裤脚,捶麦时磨出老茧的手掌,挑拣麦粒时眯起的眼睛,这都是对土地最虔诚的告白。
粮食金贵,不是因为值多少钱,而是里头浸着汗珠,裹着岁月,藏着祖辈对土地的热乎劲儿,还有对劳动最朴素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