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玉成
《资治通鉴》卷第十九载:“大将军卫青虽贵,有时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见,上不冠不见也……其见敬礼如此。”大意是说:大将军卫青去见汉武帝,武帝在卧室床边就接见他了;丞相公孙弘去见武帝,武帝有时不戴帽子就接见他了;只有汲黯去见武帝时,武帝不戴帽子就不接见,足见武帝对汲黯的尊重和礼敬。这也等于说,武帝接见大臣时,不戴帽子表示亲,有时不戴帽子表示近,始终戴着帽子表示敬。
卫青是抗匈名将,同时也是皇后卫子夫的同母弟弟、武帝的小舅子。这种亲密无间的亲属关系,自然不戴帽子就可以接见。
公孙弘是武帝策问取士时发现的人才,曾亲自把公孙弘的考卷名次从后面提升到第一名。公孙弘也很争气,虽然是一介书生,却非常精于世故,没有一点书呆子气。他在朝堂上从来不和人争论,即便有人当面批评他,他也从不争辩。武帝问他问题,他只分析利弊,不作结论,让武帝自己选择。武帝认为他忠厚稳妥有能力,非常信任他,短短5年就把他从博士提拔成了丞相。对于这样的心腹之人,武帝自然是戴不戴帽子都可以接见的。
汲黯正好相反。汲黯生性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认为不对的,不管对方是谁,即便是武帝,也毫不客气地当面批评,经常把武帝弄得下不了台。武帝有时气极了,就骂他蠢(戆),或者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声音了,如今又在这里胡说八道(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但武帝也深知汲黯是忠诚坦荡、光明磊落之人,曾私下感叹:“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对于“社稷之臣”,武帝当然不敢怠慢,必须穿戴齐全才肯接见。
尽管都是武帝尊敬或者亲近的人,卫青、公孙弘、汲黯三人之间的关系却很微妙。卫青是武帝的红人,公孙弘见了也要行礼,汲黯却偏不,还说:“我这样做才显得大将军礼贤下士呢。”而卫青并不生气,反倒对汲黯更加恭敬,经常跑去向汲黯请教疑难之事。汲黯看不起公孙弘,多次当面向武帝批评公孙弘虚伪、狡诈、言行不一,甚至说他连生活俭朴也是装出来的。公孙弘嘴上不说,心里却恨得痒痒的,刚当上丞相,就给汲黯挖坑,向武帝建议让汲黯转任右内史,说那里皇亲贵戚多,难治理,适合汲黯发挥作用,武帝竟然同意了。但公孙弘从来不敢得罪卫青,对卫青有不同意见时,就跑去向武帝提建议,借助武帝改变卫青的主张。
遗憾的是,武帝戴不戴帽子虽然可以成为对臣下远近亲疏的表示,却并非是他们未来祸福吉凶的预告。汲黯以“社稷之臣”受到尊敬,后来却被排挤出朝廷,到地方当了个太守;公孙弘青出于蓝,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不幸3年后便身染重疴,不治而亡;卫青军功卓著,低调谨慎,还是武帝的小舅子,没想到死后家族竟受巫蛊之祸牵连,被清洗殆尽。
敬的人走了,近的人亡了,亲的人被抄家了,看似悲凉的结局,对武帝来说却都是可以失而复得的。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武帝看到朝中名臣越来越少,便又下发求贤诏书,责令各州、郡官长考察本地下级官吏和一般百姓中,是否有才干优长或不同凡俗、能够胜任将相之职的人才,向朝廷保荐,开启了新一波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