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 磊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豫东乡村,日子过得朴素且拮据。那年月没有琳琅的零食,更没有什么精致的礼盒,就连寻常的米面都显得格外金贵,可端午,却是庄稼人一年中为数不多、认真对待的节气。
犹记得刚入农历五月,热风漫过麦田,麦浪翻着细碎的金光,空气里便早早酝酿起了端午的气息。村口的沟坡、田埂、河岸,一丛丛艾草蓬勃生长,翠色葱茏,清苦的香气随风漫溢。
那时压根不懂屈原风骨,不懂端午典故,只知道五月初五这天,家里会有不一样的光景,有平日难得的香甜,有专属孩童的仪式,有满院温柔的烟火暖意。
端午的清晨,永远是被露水与艾香唤醒的。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父亲便踏着晨雾出门。豫东老家有老话:端午晨露最洁净,日出前采摘的艾草灵气最足、驱蚊祛病最灵。
村外的河坡、地头长满了野生艾草,叶片肥厚,带着湿漉漉的晨露,父亲弯腰收割,一把把青翠的艾草捆成小束,将这些散发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艾草带回家中。
早已起床的母亲,会把这些艾草整齐地悬挂在堂屋、院门、灶房的门楣两侧。听老辈人说,端午挂艾百毒不侵,能护佑一家人岁岁安康。
除了艾草,记得母亲还会将剜来的几株马齿苋挂在窗台,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老家的习俗。五月初五这天的马齿苋晒干后可入药,能清热祛湿,原来那都是乡下人家最朴素的养生良方。
等到吃饭的时刻,母亲会舀起清晨从老井中提上来的井水,让我们兄弟姐妹挨个洗脸洗手。母亲说端午节的晨水是仙水,洗过脸面,夏日不生疮、不招蚊虫,一年皮肤都清爽。
冰凉的井水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水汽清香,这是童年最清凉的端午记忆。洗漱完毕,母亲便会取出珍藏的雄黄,少许兑水,用指尖蘸取,轻点在我们的额头、耳后与手腕。
淡淡的辛辣气味萦绕周身,母亲说这般可以驱散五毒,护佑孩童平安度夏,朴素的期许,藏着最厚重的疼爱。
其实,孩童们所期盼的,莫过于五彩绳与香包。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没有精致的饰品,五彩绳便是端午最美的盛装。母亲提前攒下五色棉线,细细搓成柔韧的彩绳,端午清晨小心翼翼系在我们的手腕、脚腕上。红、黄、蓝、绿、白五色交织,在黝黑的小手小脚间格外鲜亮。母亲叮嘱,五彩绳要戴到端午雨后,摘下抛进流水里,随水而去,便能带走百病烦恼。
小小的我们,戴着五彩绳,奔跑在乡间土路上,抬手投足皆是斑斓色彩,满心欢喜、得意扬扬。小伙伴们聚在一起,互相攀比手腕上的彩绳,看谁的编织更平整、颜色更鲜亮,清脆的笑声洒满村庄角落。可以说,母亲亲手缝制的香包,便是我的童年最珍贵的端午礼物。乡下没有现成的香料,母亲便提前晒干艾草、藿香、薄荷,碾碎后装入布囊。
零碎的彩色小布头,经母亲巧手裁剪拼接,做成小巧的三角香包、元宝香包,边角缀着细细彩穗,做工朴实却格外精致。香包挂在衣襟前,行走间清香摇曳,驱虫安神,岁岁安然。
男孩子的香包简约利落,女孩子的缀满彩饰,小小的香包,承载着母亲细碎的温柔,是清贫岁月里最动人的浪漫。
端午最盛大的期盼,终究是粽子的香甜。我们豫东老家不产糯米,在物资紧缺的那个年代,糯米更是稀罕的物件,寻常人家难得吃上纯正的糯米粽。为了成全孩子们的念想,母亲总会提前数日精打细算,要么攒下零钱去村口的代销点换取少许的糯米,要么用杂粮和邻里们置换,就这么一点点积攒起来。
为了让粽子口感软糯,母亲便将少量的糯米搭配适量黏米、高粱米,用清水反复淘洗,再以干净井水浸泡数时辰,让米粒愈发莹润软糯。
包粽的粽叶,是提前从河边采摘的芦苇叶,焯水洗净,褪去青涩,留存草木清香。
端午前夜,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刻。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端坐在小板凳上,指尖翻飞间,只见两片粽叶交错叠合,灵巧卷成尖尖斗状,小心翼翼地填满浸透的米粒,偶尔舍得添一颗珍藏的红枣,便是极致的香甜。
折叶、裹米、缠绕、捆扎,浸湿的麻线层层勒紧,动作娴熟利落,片刻间,一个个棱角分明的杂粮粽便整齐码在瓷盆之中。我们围在母亲身边,踮着脚尖观望,小手笨拙模仿,常常包得歪歪扭扭、漏米散形,惹得满屋欢笑。
那时的粽子,没有繁多馅料,没有精致调味,大多是纯粹的杂粮原味,偶尔一颗蜜枣便是奢侈。可在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一锅温热的粽子,已是世间至味。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粽子,小口慢品,舍不得大口吃完,清甜滋味,足以治愈一整个清贫的夏日。
除了粽子,端午的鸡蛋也是童年专属的甜蜜。那时乡下鸡蛋珍贵,大多用来换油盐补贴家用,极少舍得自己食用。唯有端午,母亲会煮上一锅艾草鸡蛋。新鲜鸡蛋洗净,与艾草同锅慢煮,蛋壳浸染淡淡的青碧,剥开后蛋白带着浅浅草木香。每人分得一枚温热的艾草蛋,我们或是小心翼翼剥壳细尝,或是用彩线织成小网兜,挂在胸前炫耀,孩童的快乐,简单又纯粹。
孩提时的端午,没有热闹的龙舟竞渡,没有精致的节日礼盒,只有豫东乡村最质朴的仪式感。家家户户门悬青艾、腕系彩绳、身佩香包,炊烟袅袅,粽香阵阵,邻里之间互帮互助、闲话家常,朴素温情漫遍村庄。大人们的期盼简单质朴,只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人安康;孩子们的快乐纯粹真切,只念粽香清甜、岁岁无忧。
如今身在他乡城市之中,年年端午皆有精致粽子、各式香包,却再也寻不回儿时那缕纯粹的草木清香,找不回煤油灯下包粽的温情、乡间奔跑的欢喜。
艾草依旧年年青,粽香依旧岁岁浓。只是旧岁光景、儿时岁月,早已定格成心底最温柔的念想。孩提时豫东老家的旧端午,是岁月沉淀的烟火诗意,是刻入骨髓的故乡情怀。岁岁端阳,岁岁念乡,那缕穿越时光的清香,永远温润心房,岁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