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一版)随后,“中”字形墓穴、“中”字形封土、“中”字形冢上建筑接连发现,直接将墓葬锁定为列国诸侯王或大国国君专用形制。
商周时期,严格以墓道数量区分墓主人身份。一条墓道的为“甲”字形,两条墓道的为“中”字形,四条墓道的为“亚”字形。“中”字形墓葬,正是诸侯王的专属规制。即便在“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诸侯王仍普遍采用“中”字形作为王权物化符号。
“韩王级”墓葬规格的确定,为研究人员注入“强心剂”,也催促着他们继续向堆叠的地下世界探索。
铭文镌刻的王室密码
从西周早期青铜器何尊上镌刻的“宅兹中国”,到毛公鼎上的册命文书,古人往往将文字铭刻于青铜器,完成纪功、祭祀、册命等礼制需要。在胡庄韩王陵发掘中,“王后”“王后官”“太后”等刻铭引起了学者注意。
这些铭文出现在去锈后的青铜器上,字迹虽历经两千余年,依然清晰可辨,直接证实墓主人为韩国王室成员,而“少府”“左库”等官署名,则揭开了战国末年韩国王室手工业管理体系的冰山一角。盖弓上发现的“卅”纪年,更为确定墓葬年代提供了关键标尺。
马俊才认为,这些文字既展示了墓主人尊贵身份,也出现了许多韩国官署名,对研究郑韩文化有重要意义。
综合墓葬规格、铭文、地望、时代等多重因素,考古人员推断,胡庄墓地应是韩桓惠王与王后的合葬王陵。
韩桓惠王,姬姓韩氏,名然,韩厘王之子,在位34年,是韩国在位时间较长的君主。漫长的统治生涯使他有足够的威望与时间修建这座王陵。胡庄墓地采用“王与后”并穴合葬的形式,东边为夫人墓,西边为韩王墓,符合战国晚期韩国君主与王后合葬的丧葬习俗。
两座大墓最让人称奇的发现,在墓室底部。
考古队员清理到墓底时,发现了整层草泥、椽木、檩木、棚木和夯土组成的屋顶形椁顶结构。它与下部长方形的椁室,共同组成了两面坡式的仿木住房形状。这便是墓主人地下的“卧室”——经过精心“装修”的寝宫。
《左传·成公二年》记载:“椁有四阿,棺有翰桧。”意思是椁室有四面坡的屋顶,棺木有彩绘装饰。胡庄墓地的椁顶结构,正是这一文献记载的实物印证。这是韩国王侯级大墓棺椁完整形态的首次发现。
墓壁有大面积草泥层,质地细腻,精心抹平,上刷白灰,近底部高约0.8米的白色层上还涂有朱砂层。朱砂粉末呈红色,经久不褪,用作颜料历史悠久。墓穴遍施朱砂,显示装饰不惜成本、极尽豪华。
两墓均为积石积炭结构,椁顶还采用了“木椁加沙”的防盗措施——厚达1米的细沙覆盖在椁顶之上,这种结构在中国属首次发现。墓道、墓室均带有台阶,共46级,墓室开口边长约50米,墓道总长超过70米,墓室深达8米以上。
如果说墓室是王陵的心脏,那么环绕墓地的3道壕沟就是它的铠甲。
大墓周围发现3条近长方形环壕,间距约20米,内壕和中壕近长方形,外壕近长条状椭圆形。沟宽4米,深5米,沟底有残砖破瓦铺底——说明沟内长期有水。内环沟与中环沟的西南角、中环沟与外环沟的西北角有沟槽互相连通,外环沟的东北角则开有通往双洎河的出水口。南部中央正对陵墓的位置沟口较窄,应建有桥梁。3道壕沟组成了面积宏大的陵区排水和防御体系。
这种布局,国内只在东周时期陕西秦公陵园有所发现,在韩王陵中属于首次发现,填补了韩国陵园形态的考古学空白。
外壕南北长237米,东西宽约220米,壕内面积约5万平方米,相当于五六个足球场大小。由两座“中”字形大墓、“中”字形封土、“中”字形封土上建筑、拐角形墓旁建筑和3条环壕组成的完整陵园形态,是迄今最为重要的韩王陵发现,对东周陵墓考古学研究具有重大意义。
陵区中央,两座大型陵墓东西并立,南北总长均70余米,规模之宏大国内罕见。
战国晚期的最后余晖
尽管历史上多次被盗,2号墓仍残存了大量珍贵文物。
据统计,西墓M2共出土铜器、玉石器、陶器、骨器、银器等文物380余件。其中许多类型为首次发现:器形厚重的组合式柱头件、带转轴的双盖弓帽、鸭爪形铜器、小立兽、钟磬架、大帐座——这些设计精巧的青铜构件,有些还带有绚丽的错金花纹,显示了韩国高超的青铜铸造技术和机械设计水平。残存的玉器同样精美,一件长27.3厘米、宽8.3厘米的玉圭尤为珍贵,还有质地考究的玛瑙环、水晶环等。兽头形等46件银器亦十分罕见。
在整个墓区,考古队还清理了91座春秋墓、376座战国墓,共出土青铜器740余件、银器46件、玉器137件、陶器300余件、骨器46件。其中222号墓奇迹般保存完好,出土了鼎、敦、盘、舟、匜等青铜礼器;96号墓虽被盗严重,仍出土了带玉鞘的玉首青铜短剑、大型带花纹铜戈等珍贵文物。
2006年10月至2007年底,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干渠占压区中部发掘,揭露面积12000多平方米,共清理中小型东周墓葬300余座,出土青铜、铁、玉、骨、陶等文物500余件。
公元前375年,三家分晋后的韩国灭掉郑国,韩哀侯将国都从阳翟迁至新郑。此后传九世,历时145年,直至公元前230年被秦所灭。
胡庄墓地的韩桓惠王,是韩国的倒数第二位国君。在他身后,韩国仅存最后一王韩王安,便归于秦的统一洪流。
韩桓惠王在位期间,韩国国势日衰,不断被强秦蚕食。桓惠王二十七年,他派水工郑国西去秦国,劝说秦王兴修水利工程,是为郑国渠。这项工程使关中沃野千里,却也让秦国更加富强。两千多年后,韩桓惠王的陵墓因另一项水利工程“南水北调”重现于世,历史的巧合令人唏嘘。
发掘期间,在西北区北端还发现了一条东西向的战国道路,宽7米左右,由路面和路边沟组成,路面上有多道车辙痕迹。这是郑韩故城外围发现的首条大道,为研究韩国都城交通提供了珍贵的新材料——那些深深的车辙,或许曾承载过韩王的出行仪仗,或许曾驶过运送祭祀用品的车队,在两千多年后重见天日,依然清晰可辨。
2006年5月25日,韩王陵(11处28座墓冢)被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归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郑韩故城;2008年胡庄墓地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1年列入“河南考古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从郑国祭祀遗址的礼乐辉煌到胡庄韩王陵的王陵气象——郑韩故城用五百余年的都城史,书写了中原大地波澜壮阔的文明篇章。
如今,南水北调的渠水静静流淌过新郑城西的胡庄麦田。那片曾经封存着韩王陵的黄土,在考古发掘和文物提取后,重新回填,与一汪渠水一起,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
麦浪翻滚,延续的是历史,不断的是这片土地的生息。
封土之下,是韩国末代君王的最终归宿。封土之上,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