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剑秀
在鲁山,我见到程佳佳的时候,正是玉米抽穗的时节。她戴着草帽从田埂上走来,裤脚沾着露水和泥土,笑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天生属于土地,就像种子天生属于春天。
1994年出生的她,原本可以在城市里过安稳日子。大学毕业,开过鲜榨果汁店,见过霓虹也吹过空调。可2018年的春天,她把方向盘一打,回到了鲁山。乡亲们不懂,城里的姑娘回来做啥?她说,根在这里。
根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最是缠人。
回来的路并不好走。她把城里的积蓄掏出来,流转土地,买农家肥,改良土壤。5万多元的有机菌肥撒下去,有人摇头:“这妮儿,怕是读书读傻了。”她也不辩驳,只是埋头在地里,一垄一垄地看,一苗一苗地数。
为了找到适合鲁山的种子,她的脚印踩到了海南、山西、东北。黑紫甜糯玉米、凤梨萝卜,这些带着“洋气”名字的种子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回来,像捧着一把希望。乡亲们围着看,有人问:“这能行?”她笑笑,没说话。
土地从来不骗人。你给它多少汗水,它还你多少收成。
从田间到车间,3个小时锁鲜。真空包装的玉米,保留了刚摘下时的甜糯,也留住了一个新农人的倔强。从100亩试种到1000多亩推广,从鲜果摊到食品公司,她创办了河南初禾食品有限公司,创立了“紫禾田”和“赫成”两个品牌。
500余万斤的销量,不只是数字,是无数个披星戴月的日子,是汗水砸在土地上开出的花。
可她最让我动容的,不是这些。
是那个叫赵香菊的女工。
在车间里见到赵香菊时,她正埋头包槲坠。槲叶是鲁山深山的叶子,糯米是本地种的糯米,裹成圆柱形,龙须草一扎,就是鲁山人端午的味道。赵香菊的手很快,槲叶在她指间翻飞,像蝴蝶。她说,在这干了4年,一天能包1000个,挣200多块钱,家里也能照顾到。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笑。那笑容让我想起程佳佳说过的话: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
她把种子免费发给农户,成熟了再按每斤1元的价格收回来,让种植户每亩增收1800元。她把山区的槲叶以每斤一块七的价格收进厂里,让原本只能当柴烧的叶子,成了乡亲们的“金叶子”。六个乡镇,十余个村庄,500多户人家,就这样被她绑在了同一辆共富的车上。
她常说,自己是“新农人”。新农人不是只懂种地,更要懂乡亲们的心。
槲叶粽子是非遗,是鲁山几代人的记忆。她没让这份手艺只留在灶台边、屋檐下,而是带进了无菌车间,做成了标准化产品。真空锁鲜,零添加,纯手工——传统和现代,就这样在她手里攥得紧紧的。
2023年12月,甘肃积石山地震的消息传来。
那天早上,程佳佳没睡着。她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想着自己车间里那些真空包装的槲坠——开水一烫就能吃,对灾区群众来说,多方便啊。刚上班,她就到了厂里,发动工人装箱。两万多个槲坠,当天就装上了开往灾区的车。
有人问她,你一个做生意的,捐这么多图啥?
她没回答。但我知道,她的答案写在更早的日子里:酷暑里给环卫工人送过5000斤瓜果,疫情期间捐过4万余元物资,三八节给800多位环卫大姐送过挂面和蔬菜,重阳节去过敬老院,儿童节到过特教学校。8年了,她的公益脚步没停过一天。
这些事,她很少说。只是一件一件地做。
在“五星工坊”里,几十个女工正在赶制端午节的槲坠订单。佳佳站在她们中间,和大家一起忙活。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汗涔涔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我忽然想起她女儿牵着她的手走在田埂上的样子。落日熔金,炊烟袅袅,小女孩时不时抬头看她,眼里满是骄傲。
也许很多年后,那个女孩会明白,母亲留给她的,不只是一个企业、几块奖牌,而是一种活法——把根扎在土里,把心交给乡亲,把自己活成一棵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四季都立在田野上。
与程佳佳交谈时,她望向远处,那里有起伏的山峦,有蜿蜒的河流,有一眼望不到边的玉米地。她说,扎根乡土,才能不负韶华。
这是她的人生信条,也是她的日常。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鲁山大地,她已经在田埂上了。玉米叶上的露珠打湿她的裤脚,泥土沾上她的鞋,她俯身查看每一株庄稼的长势,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一刻,她就是一棵禾苗——一棵不忘初心的禾苗,在故乡的泥土里,倔强地生长、开花、结果,把种子撒向更远的田野。
这就是一个年轻姑娘,一个把“小我”融进“大我”的新农人。她用8年时间,让五百多户乡亲有了稳定的收入,让非遗走出了大山,让一个叫鲁山的地方,因为她而有了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