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玉璞
前两天天气预报,冷空气来袭,有暴风雪。我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是妈妈接的。电话那端,妈妈的声音爽朗依旧,听起来与寒风凛冽的季节不沾一点边。她的声音总是这样,充满着艳阳高照、天朗气清的温暖和明朗。
别人的天朗气清有可能是秋天不愠不火的宁静,妈妈声音里的天朗气清,就像晚春或初夏时节的早晨,太阳已经朗照,万物都在繁荣着自己的那种生机勃勃的状态。总觉得她的声音里有无数生命蓬蓬勃勃地生长着。是的,虽然老妈今年80岁了,可80岁的老妈声音里依然还蕴贮着这样的能量。
我问:“这两天要降温了,家里的空调开了吗?你和我爸穿得咋样?你戴帽子没……”电话那端的声音响脆欢快:“不用操心,家里不冷。现在会缺穿哩?你们买回来那么多衣服,我们会冷着?”
顿了顿,我妈像播报机一样重复了一遍每次都要说的那句话:“放心吧,你爸我照顾得可好啦!”“我今天刚把后院的地翻了一遍,又上街给你爸买了他爱吃的炸油条,一下称了6斤,楼排油条,可好吃啦!”然后又循环播报一次。
以往,我总嫌她啰唆,但这次我足足听了3遍才放了电话。一是想听她播报的内容,更想体会她的那份快乐与单纯,还有那份快乐里流溢着的大智慧。
我奶奶一直跟着我家过,因为我爸在外面上班,是奶奶帮着妈妈把我们兄妹四个拉扯大的。最初,我妈在小学里当民办教师,后来考上公办转正,做了中学校长,是个尽职尽责、兢兢业业的人。奶奶就在家里操持家务。至今还记得弟弟妹妹小时,奶奶用绑腿带子束在弟弟妹妹的腰间,拎着他们学走路的样子。也还记得,奶奶教我和面擀面条、指导我和面蒸馍的样子。因为个头太小够不到案板,我搬个凳子站在上面,怀着兴奋和欣喜以及觉得自己长大了的自豪感,有板有眼地和面、擀面条,对着那难揉搓的豆面,怎么也不能将它们揉搓得光滑柔软。奶奶则搬个凳子坐在一边,不厌其烦地指导。而妈妈则总是在学校忙到错过了饭时,不过回到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
若是我妈妈回来得早,饭还没有做好,她一进厨房,就会把我们姊妹们喊得团团转。我觉得妈妈只要一进厨房,就连家里的锅碗瓢盆都得动弹起来,甚至家里的笤帚疙瘩似乎也不得安生。于是,我们都怕我妈进厨房。就是到现在,每次回家看着我妈手忙脚乱不太会做饭的样子,就疑惑她是怎么把我们这么多孩子养大的。
在我心目中我们家一直是富足、安逸的。记得我们家种了满院子的花草,一年四季鲜花不断。我妈回到家就爱摆弄她的那些花花草草,顶着大太阳去移栽她的月季花、绣球花,而奶奶就开始在屋里扯着嗓子叫:“我看着你种的一院子花,是能吃还是能喝?我看它们能开得满院子红彤彤的?”我妈总是红着脸顶嘴:“是的,既能吃又能喝!你看着吧,我就是让它们开得满院子红彤彤的!”奶奶听了也不介意,哼了一声,该忙啥忙啥去了。妈妈也不介意,只管埋头侍弄她的花花草草,侍弄完该吃饭吃饭,该干啥干啥,根本没有婆媳之间的小心翼翼,有时候看她们俩不像婆媳,倒像是一对母女。妈妈承受得了奶奶的重话,也可以和奶奶红红脸顶顶嘴,完全没有那种因为一点龃龉就不说话或闹别扭,或者在心里暗暗较劲的心思。
俩人都知道对方的好。奶奶在的时候,总说我们:“咱家恁多地,就你妈一个劳力。她又教着学,回来就累得四仰八叉的。你们兄妹四个,就得多帮你妈干点家务活儿!”
前些年,我婆婆不能自理,看我累得够呛,我妈说:“这时候要想着你婆婆的好!我可想着你奶奶的好啦!你奶奶帮着妈养你们,可是费了气力啦!”我妈45岁的时候,我奶奶生活不能自理,我妈在奶奶不能自理的四五年里日夜操劳,内外忙碌,把自己累成了纸片人儿。我知道她说这些,是给我打气呢!我伺候卧病的婆婆比她伺候我奶奶的时间还长了几年。
现在,我隔三岔五和先生、哥嫂开车回家看看,隔三岔五还往家里打电话。每每我妈一开口,她那充满艳阳天一样爽朗响脆的声音都让我感受到一种托举,一种安稳的底气,一种稳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