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 敏
起初院落室屋不过一两口人,二三间茅屋,五六只鸡鸭。人少事简,少有动静。到最鼎盛时,三四世同堂,六七人丁相处,长幼尊爱,甘苦共同;欢闹说笑,嚷嚷吵吵,迎送来往客,闲谈家国事。凡有人活动处,都生发着故事或故事的生动细节。
小院联系着街道、村落、集镇、城市、异域。从小院进出的家人、客人,身份不同。有天南地北的远客,有近在咫尺的乡邻。他们来时如水,随涡就旋,小作停留,旋既而去。从院落向外走时,又如屋檐雨水,以点滴行动汇聚于街巷闹市,波流于车水马龙。来去皆为:做所念之事,见所念之人。于我,院屋是走出时注加能量的站点,归来时点燃着温暖的灯火。
原本对院屋是疏淡的忽略的。每天来来回回,停停走走,吃饭、睡觉、脱衣、穿衣。反反复复、平平淡淡。模糊的意识里一直没有弄懂:走出是为了更好地安居?还是安居是为了更好地走出?真正意识到家的重要、血浓于水的血缘亲情时,院落、老屋已被风雨浸剥,斑驳不堪。其时,爷爷奶奶已作古多年,偶尔会在像框里看他们一眼。我们姊妹几个已单门立户、伸枝散叶。院子里来来回回进出的身影多是父亲和母亲。我们也会隔三岔五来院屋,却如做客一般短期停留,一切熟悉如初又恍如隔世。每回走一次都多多少少会触动一些往事,一些岁月的记忆。此时,念家的思绪被往事鼓动,很快活跃起来。
父母成为这一段时光里的主角。他们将大把的时间都花费在院落、屋子的打理和维护上,从里到外,定时定期有规律地擦洗、打扫,修修补补。然而,岁月却逆袭着它们,将洁净的院落飘一地树叶、浮一层尘土,还有那些被烟熏火燎的厨房、屋子、瓶瓶罐罐、旧桌子板凳,把他们向岁月的深处拖拽着。这样的起居环境倒像是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与他们的年龄、气质、容颜、行动搭配得恰当适合。那一段时光有20多年,他们相互扶持关爱,种菜、养花、喂鸡、养鸭,偶尔去帮儿女们看看孩子,到街头和同一茬人聊聊往事扯扯家常。习惯自然,安然知足。
时光,总是在安神一段后就又开始动作,也或许从来没有安神过。它总是在我们认为安神的表象里悄悄地动作,不知不觉中,它从瓦缝里生出瓦松,将屋檐的椽头淋湿腐朽,把墙皮脱落得花花斑斑。当那棵杏树弯弓着脊背,艰难地撑开一树的杏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父亲,此时随着那棵杏树一般腰身弯弓,头顶的白发已稀落得能数清还有几根。母亲已去世多年。院落、屋子内外,就仅有父亲瘦弱的身影在进进出出。老屋已在去年就有了漏雨的迹象,我们姊妹几个动员父亲去城里生活已记不清次数,父亲一再坚持自己的主见,宁愿和一锨泥补一下漏处,也不肯挪出老屋半步。他铁了心,要把毕生填充给这一处院落、这一段时光。
有一段日子没有回老院了。开门时,门锁已锈迹斑斑,钥匙伸进锁心时,锁心都推推挡挡,不想接纳。门开时,几道光柱从屋顶斜照过来。约是前几日刚下过雨,屋的地面上还残留着雨水滴过的痕迹。窗口的玻璃上积了一层灰尘,蜘蛛网横七竖八地扯在窗户、墙角。只有父亲和母亲的遗像还在桌上摆放着,依旧在履行着房子主人的职责,无声息地守护着苍老的院子、老屋。父亲的遗照显得稍新一些,他在3年前去世。他一走,家就只剩下空空的屋子、空空的院子。那些陪伴了他们一辈子的柜子、桌子、凳子、瓦缸、瓶罐,像是失去了主人,迷迷糊糊,苍苍茫茫,不知所向。透过蜘蛛网望向窗外,一米多高的蒿草已高过窗台,几株藤蔓顺着窗户正向上攀爬。从院门到屋门前的那条曲径被草蔓遮掩得隐隐约约。那堵土坯垒砌的南向院墙,经历了两场秋雨后实在坚持不住,胯塌下两个豁口。从街巷路过,很轻易会看到残缺的院落屋子,还有高出窗台的花草藤蔓。
邻居们每每路过,陡生感慨:这屋子不住人,说老就老了!村里负责新农村建设的干部每次遇见,免不了要说到房屋:咱们村里破旧的房屋屈指可数,你家的老院儿排名第一呀!再不打理可就要影响村容村貌了。傅家在村里属于飘零小户,寂寂无闻,因为老院破旧不堪提升名气实在划不来。去年,下了狠手筹集财物,用了多半年,把老屋翻新。一座简单整洁的院落、房屋随着自己的心意从地面拔起,稍作装修美化,竟然出落得招来邻居羡慕、路人驻足。
在城里待了多年,难免生发压抑感,多少厌烦了些当下城里的起居。老家小院的落成,从心里着实觉得多了一份清新舒畅的空间,也多了一份情不自禁的向往,索性又从城里移了回来。闲时,种花弄草,养鸡赶鸭,到街巷与昔日同伴聊聊往事,说说家常,觉得多了一些生活的情趣。
来去街巷,进出院落,总会有孩童、晚辈恭敬地叫着“爷爷”。逢年过节,晚辈们一茬茬过来,一声声喊着“大爷”“爷爷”磕头拜年。开心过后,忽然觉着,岁月的利刃已架在颈项,你不服老,谁饶你!
孩子们前些年与他们的爷爷接触多些,记住了那个院子那个老屋爷爷苍老的身影,实话实说:爸爸,你越来越像俺爷爷了。我淡然一笑:以后会越来越像。接下来,我应该会被岁月规校成父亲的神情形态,在院屋里里外外来来回回,随着院屋变旧变老,填充在这一段专属自己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