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新豪
推开老屋的门,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身上。俺娘缩在一张旧藤椅里,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碎花薄被,像一片秋末的叶子,轻飘飘地搁在那儿。
听见动静,她慢慢转过头,脸上那千沟万壑的皱纹,在光里愈发深邃了。她没起身,只是嘴角向上扯了扯,声音哑哑的:“又跑回来做啥?路远。”我哽着喉咙,半天只挤出一句:“看看你。”屋子里弥漫着老年人特有的、混着草药与时光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我魂牵梦萦了几十年的焦香。
我的魂,是被一盘“土豆丝”勾住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刚到乡里念初中。学校日子清苦,一周的吃食,全在那个沉甸甸的“馍篮子”里。每到周六下午,脚步总是最轻快的,仿佛那十来里土路一步就能跨完。进了家门,扔下篮子,俺娘便会上前,用那双结着厚茧、裂着口子的手,拍拍我肩上的尘土,眼里是化不开的心疼:“回来了,想吃啥?娘给你做。”
“土豆丝!”我脱口而出。我在学校见过,有家境好的同学,用粮票从食堂大师傅那里换得一小碟,油光光,亮晶晶,几根红辣椒丝点缀着,那股子直冲脑门的酸辣香气,能让周围一圈正在啃冷馍的喉咙齐齐滚动一下。那是少年贫瘠岁月里,关于“好日子”最具体、最诱人的想象。
俺娘听了,从不迟疑。她“哎”地应一声,便转身钻进那间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厨屋。不一会儿,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伴着滋啦的油响,热热闹闹地传出来。那声音,于我便是世间最美的乐音。等到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丝”端上那张褪了漆的八仙桌时,我所有的等待都值了。丝切得细细的,炒得脆生生的,白亮亮地堆着,醋酸味裹着油香,直往鼻孔里钻。我抓起一个冷馒头,狠狠咬一口,再夹上一大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脆、酸、微辣,混合着麦子的甜,一股滚烫的、踏实的幸福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周的疲乏与寡淡便被这盘朴素至极的菜,熨帖得平平整整。往后的每个周末,这便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俺娘也从不厌烦,仿佛看着我狼吞虎咽便是她最大的满足。
后来,我去了遥远的地方当兵。新兵连伙食不算差,土豆丝是常有的菜。可第一次吃到时,我便愣住了。那味道不对,口感是面的,少了那份爽脆,香气也单薄,全然不是记忆里浓墨重彩的味道。我悄悄对旁边的战友嘀咕:“这怕不是土豆丝吧?我常吃的,不是这个味儿。”战友像看怪物一样看我,笑了:“你没吃过土豆丝吗?”我急了,脸涨得通红,固执地争辩:“我怎么没吃过?我吃了好多年!”那时年纪轻,为了捍卫记忆里那盘菜的“正统”味道,竟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几年后的一个探亲假。坐在老屋的院子里,不知怎的,又想起这桩公案,便当笑话讲给俺娘听。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她听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湖水恢复了平静,眼里漾起一点狡黠而温柔的光。她笑了,声音轻轻的:“傻孩儿,咱这儿黄土地,哪产土豆啊?那年月,想吃一口土豆,得拿好几斤细粮去换,咱家哪有那余粮?”她顿了顿,看着完全愣住的我,“你那时非要吃,没法子,我就把红薯切成细丝,用水淘去些甜味,学着人家炒土豆丝的样子,多放醋,放点自家种的青辣椒,给你炒了……没想到,你这馋猫,一吃就喜欢上了,还认准了那是土豆丝。”
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心口,怔在那里。半晌,一股温热的酸楚,从心底最深处,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冲得我鼻腔发涩,眼睛瞬间就模糊了。原来,我整个少年时代念念不忘、与战友据理力争的那盘神圣的“土豆丝”,竟是一盘冒名顶替的红薯丝!我记忆中那无比真切的脆、白、亮,不过是母亲用一双巧手、一片苦心为我编织的、关于“体面”与“满足”的幻觉。我吃了整整几年的“谎言”,却吃得那样理直气壮,那样幸福满溢。俺娘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从不说破。她用一个最朴素、最无奈的“假冒”,艰难地托起了一个少年敏感而脆弱的自尊,也堵住了生活那狰狞的、欲要吞噬孩童梦想的巨口。这爱,何其笨拙,又何其沉重!它无声无息,却像这老屋墙角渗下的雨水,经年累月,早已把我的心壁,浸润得酥软一片。
俺娘没上过一天学,大字不识一个。但她懂得这片土地上最深的道理。我读小学时贪玩,有次逃了学跟人去河里摸鱼,被她知道了。她没像别的家长那样打骂,只是晚上在油灯下,一边补着我的裤子,一边慢慢地说:“儿啊,这人活着,就像走路。娘没本事,不能给你铺个金光大道。可你得记着,脚要踩在实地上,一步一个脚印。甭管走到哪儿,是沟是坎,踩实了,心里才不慌。千万不要‘走一路,败一路’,让人戳脊梁骨,说那谁家的孩子,根儿不正。”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她低垂的侧影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很稳。那话语,也像种子,随着光影,沉甸甸地落进了我心里。往后的年月,无论是在风雪里站岗,还是在生活的泥泞中跋涉,每当我觉得脚下发虚、心生妄念时,耳边总会响起那句话,眼前总会浮现那油灯下巨大而安稳的影子。这或许就是一个母亲,能给予孩子最珍贵、也最永恒的“文化”了。
阳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从额头移到干瘪的嘴唇。她忽然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却“嘶”地吸了口凉气,眉头紧紧锁住。前阵子腰疼刚住了院,没好利索就急着回来,说是“费钱”。前几天天一冷,收拾屋子时又跌了一跤,这腰,便成了她身上最不听使唤、也最沉默的“叛徒”了。
“娘,还是去县里再瞧瞧吧。”我蹲下身,声音发涩。
她摆摆手,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目光有些空茫:“不去,不去。老毛病,养养就好。你哥他们每天都来,你路远,甭老惦记。”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艰难都轻描淡写成一缕可以忽略的烟;又把所有的牵挂,都变成对儿女“麻烦”的担忧。
我再也说不出话,只将脸轻轻贴在她盖着薄被的枯瘦的膝盖上。那棉布粗糙的质感,混合着阳光的暖意,贴着我冰凉的脸颊。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黑黝黝的厨屋里,系着围裙的娘,正麻利地挥动着锅铲。锅里翻炒的,不是土豆,不是红薯,是她从岁月贫瘠的土壤里,能挖掘出的最饱满、最晶莹的爱意。那爱,被生活的醋浸得酸楚,却被她的心火炒得脆亮,供养了我一生的肝胆。
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渗进粗糙的棉布里。我知道,我此生或许再也吃不到那样的“土豆丝”了。因为那独一无二的味道,不在盘子里,而在那个弯腰为我编织了整个温暖童年的、白发驼背的娘,那永不熄灭的、灶火一般的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