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灿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子也要去……”熟稔的童谣像一条潺湲的小溪流淌在我记忆深处。每当听到这首歌谣,情不可抑的思绪就会飘向那个恬静怡人的村落,想起在姥姥家看戏的场景。
姥姥家居住的村子叫吴侯庄,位于南阳盆地“东大岗”脚下。小时候,经常去姥姥家,不仅因为姥姥、姥爷疼爱我,还因为姥姥村每年庄稼收获完毕,场光地净的农闲时候,都会请一个戏班来唱戏。
那时的戏班分为窝班和拼班。窝班,也叫“窝子班”,演员大多门里出身,或者受过正规培训。拼班,俗称“攒班子”“草台班子”,演员有不同的背景或来自不同的戏班,临时搭伙拼凑起来的,演技良莠不齐。窝班的演出费用比拼班的高,吴侯庄常常请拼班的戏。
戏台因陋就简,设在庄西南角姥姥家门前碾盘旁的开阔地带。从附近农户家借来的厚木板铺成台面,戏台四角用竖直深埋地下的粗壮杉篙支撑台架。后边两根杉篙之间拉上铁丝,挂上厚布帘子作为幕布将其隔开为前台和后台,后台让演员们化妆、换装用。前台两根杉篙一人多高处挂上汽灯,预备晚上照明用。这样,一座简朴的戏台就算搭成了。
唱戏的喜讯不胫而走,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吴侯庄格外喧闹。心花怒放的大人忙活着邀亲约友、置办饭菜……笑逐颜开的孩童们呼朋引伴早早搬着墩儿到戏场去占地儿,邻庄的甚至十里八村的老少爷儿们成群结队地蜂拥而来,不远处卖花喜糖的、炕火烧的、卖爆米花的、吹糖人儿的、撂圈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天渐渐暗下来,观众越聚越多,锣鼓家什越敲越响,灯泡越来越亮。梆子声响起,大幕开启,“垫场戏”开演了。正戏开始前,若演员没化好妆,打过闹台后加演的小折子戏谓之“垫场戏”,亦称踩场戏。垫戏多数由正戏中没扮角色的演员表演,表演者不紧不慢地走上舞台,道白念“引子”,转身落座,吟罢定场诗,自报家门……如此慢慢腾腾,磨磨唧唧,一句一停顿,一腔一长歇。待掌鼓板的擂鼓三声或三击大锣,演员知道后台化妆齐备,便唱着下场。
“粗越调,细二黄,论听还是梆子腔”。铿锵的锣鼓打起,正戏布幔徐徐拉开。但见台上男来女往踉跄踏步,袍带盘旋,两片水袖和一挂白髯齐飞……“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生旦净丑,唱念做打,热闹非凡。常演的梆子戏有《讨荆州》《南阳关》《三哭殿》等传统剧目。记得,《三哭殿》那出戏中,银屏公主获知父皇要斩儿子秦英,惊慌失措地恳请御林军“转来转来转来,无圣旨可千万莫要开刀,御侍卫呀您快快快快快,快把我国母娘请请请请请到,等国母她到来一同求饶……”沉浸剧情的姥姥不觉间已是鼻涕一把泪两行。我连忙给她擦拭,哽咽连连的姥姥抚摸着我的小脑瓜儿说,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班戏写得不赖,布景鲜、行头新、使用的兵器家什齐全。又说锣鼓梆子敲得响,头把弦子拉得囊。还说公子小姐扮相俊、唱腔圆、吐字清、韵味醇……
煞戏时,检场的撩起桌裙搭在桌上。这时意犹未尽的观众往往要求再唱一出,若掌班的同意,就将桌裙放下,镗锣趁势一击,“捎出戏”就开场了。以丑角表演为主的“捎出戏”,俗名送客戏,因其乡土气息浓郁、言语俏皮、幽默诙谐、夸张滑稽深受观众喜爱。只有看了“捎出戏”,才觉得更过瘾,更得劲!
“日升月落岁月久,春去秋来时光流”。随着改革开放大潮的涌动,电视、电脑、手机等走进千家万户,农家人足不出户就能欣赏到名角荟萃的精彩大戏。如今,姥姥已经作古,乡村的戏班基本上解散了,往昔“姥姥门前唱大戏”的情景,成为庄稼人农闲时挂在嘴边的叹息和盘桓心底的绵甜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