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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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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诗言志解危难

日期: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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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郑风       上一篇    下一篇

? 吴志恩

公元前526年,被大国围在中间的郑国又摊上事儿了,晋国正卿韩起来访,要索买与他那只珍贵玉环相匹配的郑国商人手上的另一只,郑国执政卿子产没同意还给他“上了一课”。眼看逗留月余该回国了,郑国六卿在郊外给他饯行,韩起又顾虑自身与晋国的威信受损,要六卿给他赋诗明志,原话说得还挺客气:“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

这无异是挑起了一场战事。

当时在春秋晚期,为夺取霸主位置,齐、秦、晋、楚几国间的大小战争几乎就没停过。郑国西临王畿,东与强齐仅隔两个小国,楚国与晋国一南一北把它挤在中间,处中原四战之地,谁打谁都能捎上他。加上郑氏三公(桓公、武公、庄公)之后公室接连内耗,国君走马灯似地换,卿士跟着站队互为杀伐,如今只能靠平衡大国间的关系续命。幸而此时子产主政,其六卿团队精干强悍,对外策略上从晋和楚,以免两边挨打随时有灭国之虞。

而曾称霸诸侯的晋国也进入了新的阶段,六卿强、公室弱,晋侯几同摆设,时任正卿的韩起手眼通天。韩起之父韩厥乃一代名臣,是《赵氏孤儿》里的实际救孤者,后来韩、赵、魏三家能够分晋,总设计师和推动者正是韩起,一个半世纪后灭掉郑国的还是韩起后人。作为晋国的实权派,韩起政治生命超长,当国28年,几乎可代表晋国意志,即便在诸侯间也有极强的话语权。

韩起所要的赋诗并不是作诗,像后来的曹植被迫作《七步诗》或《红楼梦》里的才子佳人们吟诗作赋那样,而是先秦贵族们的一种文化传统和外交手段。简言之就是“借诗言志”,即于外交场合如宴饮到一定阶段,赋者“断章取义”,据需要借某诗中某句或某章委婉地表达心志,并不拘泥于原诗上下文意思,借用的也常是公认之“诗”:《诗经》。对方领会后也以诗作答,由此完成双向沟通。表面上看赋诗活动温文尔雅,实则暗藏玄机,字字句句都关乎邦交利害,可谓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接到赋诗要求,子产一帮人当然紧张,但作为“春秋第一人”的子产,像是稍作部署就开场了。子齹先赋《野有蔓草》,原诗写男女一见倾心,此为向韩起示好,紧接着子产赋《郑风·羔裘》,是赞美卿士勤勉为公的诗,以颂扬韩起与晋国德望。铺垫至此,子产培养的接班人也是实际上的继任者子大叔赋《褰裳》,则亮明了郑国态度:“你舍我,有的是人求我!”韩起瞬间紧张起来,害怕郑国转而投向晋国的敌国楚、秦,他当即见风使舵:“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见目的达成,后续三位卿士依次赋《风雨》《有女同车》《萚兮》,以友好意象收尾。

韩起转忧为喜,赞叹地说:“郑国差不多要强盛了吧,此后无须再畏惧外患!”他给六卿馈赠马匹,并赋《我将》回应,诗中有“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的诗句,庄重承诺将敬畏天命、日夜守护晋郑友好。子产率众卿拜谢,韩起又私下拜见子产并赠送玉和马,说:“您命令起舍弃那个玉环,这是赐给了我金玉良言而免我一死,岂敢不以此薄礼致谢!”

一赋一答,表达了郑国对韩起和晋国的依赖、赞美与友好期许,并未因韩起个人买玉环事件所影响丝毫,这正是韩起和晋国所期望的。郑国六卿全部借郑国的诗《诗经·郑风》,既化解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难,更体现了郑国卿大夫深厚的文化修养,并表明了对晋国始终如一又不卑不亢的态度,完成了一场精美绝伦的“郑志”展演,最终皆大欢喜,圆满收场。

如此成功的赋诗言志还有没有?郑国有。《吕氏春秋·求人》记载,公元前526年,晋国计划攻打郑国,派遣叔向出使郑国查探虚实。执政卿士子产赋《诗经·郑风·褰裳》回应,正是前文中子大叔赋的那首,借“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的诗句,清晰传递立场。叔向听后说:“郑有人,子产在焉,不可攻也。”晋国放弃了进攻计划。文末说孔子因此事赞曰:“子产赋一句诗救了郑国。”这也是“子产一称而郑国免”典故的由来。

《左传》记载,公元前547年,齐侯和郑伯相约到晋国为卫侯求情,晋侯设享礼并赋《嘉乐》欢迎他们,配合齐国团队,郑国正卿子展先赋了《郑风·缁衣》,中有“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的诗句,表达了希望此行圆满的期许,随后又赋《郑风·将仲子》,借“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的句子,提醒晋侯众言可畏,若不放卫侯惹起众怒难以收场。最后晋侯接受请求,释放了卫侯,一场白热化矛盾的解决,竟是通过吟诵几首诗。

当然,也有因赋诗不当招致祸端的案例。

公元前546年,晋国正卿赵武要求七位郑国卿大夫依次赋诗,别人赋的都没问题,唯伯有赋《鹑之奔奔》,诗中有“人之无良,我以为兄!”“人之无良,我以为君!”的句子,直指“君主、兄长无德”,遭赵武当场驳斥:这话不能乱讲!之后赵武对叔向说:“伯有有僭越之志。”叔向说:“既已显露此心,他活不过五年。”果然三年后伯有在买卖羊的集市上被杀。此为“观志”与“观七子之志”典故的由来。

当时的卿士不是好当的,要经过长期的教育熏陶和培养训练,不懂赋诗是不可想象的。公元前546年,齐国高官庆封出使鲁国,车子和服饰华美到夸张,鲁国大夫叔孙请他吃饭,他表现得很不恭敬,叔孙赋《相鼠》羞辱他,诗中有“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人而无耻,不死何俟”“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的句子,意思是人活在世上,应该懂得礼仪和羞耻,否则还不如死了,庆封竟完全听不懂。庆封危害齐国君臣久矣,最终以横死并被灭族结局。

对于诗和诗教,孔子有过论断:“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不学诗,无以言。”“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兴于诗,成于礼,立于乐。”可见在春秋时期的教育体系中,诗歌不只是附庸风雅、吟花弄月,还有经世致用的大功能,人格的完善和人才的培养始于学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