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郑州日报

曹家湾的故事

日期:01-25
字号:
版面:第04版:郑风       上一篇    下一篇

? 杨万林

曹家湾的名字,是嵌在《卷席筒》唱词里的乡愁,是刻在曹氏族人骨血里的传奇,更是系着一方水土记忆与文化根脉的绳结。从曹家湾到曹村,一个地名的更迭背后,藏着家族的隐忍与坚韧,裹着戏曲的传承与流变,也载着故土岁月里的怅惘与眷恋。

“我的家住河南登封小县,离城二十五里曹家湾……”曲剧《卷席筒》里苍娃的悲怆唱词,总爱从记忆深处钻出来,勾得人心尖发颤。恍惚间,老东庙门前光绪年间的券门大戏楼飞檐翘角,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昏黄马灯在戏台上晃出朦胧光晕,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条石上听戏,嘴角噙着笑意,烟袋锅明灭可见。戏文的腔调混着晚风里的蝉鸣,声声入耳,拂过心尖,恍若昨日。

我是土生土长的曹村人,村里的老人们却总爱摩挲着村口那盘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碾,指尖划过碾盘上深深浅浅的纹路,眯眼念叨:“娃啊,咱这地方,早先不叫曹村,叫曹家湾。戏文里唱的‘离城二十五里’,是老辈人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从登封县城到曹家湾的山路,弯弯绕绕,不多不少,正好是这个数。”

相传古时,这片嵩山坳里曹姓族人聚族而居。青石板街巷顺着山势蜿蜒交错,像缠绕在山坳间的玉带;泥墙黛瓦的院落错落有致地嵌在绿荫里,院墙上爬满牵牛花与丝瓜藤,藤叶间垂着嫩黄的花、青嫩的果。炊烟顺着山势袅袅升起,缠缠绵绵飘向云端;田垄在房前屋后层层铺展,春日麦苗漾着新绿,翻涌成碧色的浪;秋日谷穗坠着金黄,沉甸甸压弯了秸秆。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关于曹姓人家的来历,村里一直流传着耐人寻味的说法——他们或许是一代枭雄曹操的后代。这话无泛黄族谱佐证,亦无残断碑文可考,却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岁月风雨里悄悄扎根,生出几分传奇意味。

上初中时,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踩着田埂路过村西头朝阳寺南边的那片地。那里曾有一方三丈见方的柱形土坡,草木葳蕤,酸枣树、野荆条肆意生长,荒草掩映间,能隐约看见几块青灰色砖石,像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每次路过,都会听到村口老人说:“那土坡底下啊,埋着的是曹操墓哩,说不定是咱曹家湾老祖宗的亲眷。”而朝阳寺现存的万历二十四年石碑,其上“县冶东三十里曰曹公墓”的刻字,为这个百年传说添了几分厚重的历史质感。后来大集体时期那方传说为“曹操墓”的土坡被夷为平地。而曹家湾这个名字,成了这片土地独有的印记。

这个故事明末清初被编成戏剧,在豫西一带广为流传,戏名从《曹宝山中状元》几经改换。解放后,登封县文化馆何国政与著名作家李准对其改编,定名《卷席筒》,由登封曲剧团搬上舞台,甫一亮相便惊艳四座。后来登封曲剧团被开封地区收编,更名“开封地区曲剧团”。改革开放后,郑州曲剧团复演此剧,著名演员海连池饰演的“苍娃”形神兼备,把那份憨直与孝悌演得入木三分,后拍成电影,遂成一代经典。

戏文里的曹宝山,并非正史记载的人物,却是民间传说中响当当的清官。他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朝得中状元,受朝廷钦命任河南巡按,执掌地方监察、刑狱审断大权。这位新官上任要断的头一桩案子,竟是自家的冤案。

他的继母赵氏心肠歹毒,为独吞曹家家产,在丈夫曹林的汤药里下了剧毒,又行贿官府反诬告儿媳张氏谋杀,将其打入死牢。曹宝山的继弟张苍娃,心善如清泉,念着曹家一脉香火,主动到官府自首,谎称自己是下毒真凶,甘愿替嫂受刑。昏官收了贿赂,不问青红皂白,将苍娃判了死罪。沿途恰逢曹宝山巡查州县,这桩冤案才迎来一线生机。

洛阳察院公堂之上,犯人蓬头垢面,枷锁沉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曹宝山起初竟不知,这个甘愿赴死的“曹张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继弟。赵氏巧舌如簧,哭哭啼啼颠倒黑白,却做贼心虚,被曹宝山三言两语问得破绽百出,浑身筛糠般发抖。最终,供出下毒、行贿的全部实情。真相大白,曹宝山当堂赦免张苍娃与张氏,将赵氏打入死牢,一桩冤案尘埃落定。

这段公案却成了曹家湾的灭顶之灾。老人们说,消息传到京城,朝中奸佞小人诬告他“营私舞弊,偏袒亲属”。龙颜震怒,一道圣旨下来,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罚。

消息传到曹家湾的那个夜晚,整个村落死寂一片。曹姓族人紧闭门窗,不敢点灯,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面色惨白地围坐一处,空气里满是绝望。不知是谁先咬着牙挤出一句“改姓吧”,天蒙蒙亮时,开门的村民面带一夜未眠的疲惫,再开口时,都成了“赵家人”。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可那些改姓求生的曹姓族人,再也没有改回原来的姓氏。“曹家湾”这个名字,也慢慢被“曹村”取代,只在《卷席筒》的唱段里,在老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里,还能寻到一丝踪迹。

这便是曹家湾的故事。它是一枚记忆之锚,锚定了一代人的乡土情怀;它是一曲生存之咏,吟唱着乱世里小人物的隐忍与坚韧;它更是一脉文化之流,让民间传说与戏曲艺术在故土之上生生不息。曹家湾的名字或许被岁月掩埋,但它的故事,从未真正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