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红军
雪后，天地素白。
远处的一行老杨树身披雪衣，凝然不动；枯瘦的野草躲在雪下，悄无声息。只有几棵茅草在雪地里摇曳。
再大的雪，也盖不住茅草。虽已枯黄，腰身却依然柔软、轻盈。不必是狂风，只需一丝丝的细风，它便会不停地摇晃。即使风停了，它也可能调皮地细摇轻晃几下，那般的漫不经心，悠然从容。在这摇曳间，摇掉了寂寞、摇走了清愁，也簌簌摇落了头顶的白雪。
“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或许不是重与刚，而恰恰是轻与柔。”柔弱的茅草，最懂得放低自己。正是这低伏与摇动，让它从沉重的覆盖下脱出身来，摆脱被掩埋的厄运，在旷野里活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从春摇到冬，必将又从冬天摇曳到下一个春天。摇曳的茅草，叶子细长软柔，状如丝绦，在《诗经》里，便用来捆扎最纯真的情意。或是“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或是“白华菅兮，白茅束兮”，英俊勇敢的少年用白茅扎束的礼物，最能打动貌美如玉少女的心……拂过风，沾过露，染过霜，又浸着月色，柔软之茅草、洁白之茅草，是纯洁与和美的最佳意象。也喜欢诗中“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和“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这样的句子，“荑”即茅草，“柔荑”是比丝娟更光滑的滑、比春水更柔软的柔。茅草洵美，女子洵美，爱情洵美。
而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茅草洵美且实用。深秋，乡民将半枯的茅草收割后，成捆堆在屋檐下，或留待冬季喂食牛羊，或用来搓绳、编织垫席，或用来缮补屋顶。茅草较一般草类细长且具韧性，不易腐烂，可为人畜遮风挡雨、避寒存暖。“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可能正因旧时盖房筑舍多用茅草，故而不论是用的麦秸、芦苇、稻草，统称为“茅屋”。
最不济，它也可用作烧饭的柴火。茅草易燃，如我这般的烧灶生手，在冬天最喜欢用它，一点即着。灶膛中翻腾而起的火苗，温暖着冻裂的手和脸，升起的轻袅炊烟中，也裹挟着诱人的饭菜香……
童年的记忆中，最鲜活最晶莹的部分，总与“吃”纠缠着。香甜的食物，如同春天田野里开出的一朵朵鲜花，美丽、美好、美妙，诱人、醉人、可人。每年的春天，甩掉厚厚的棉衣，我和小伙伴早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斜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呼啸来到河滩地。拨开茅草叶子，在根部寻找新冒出的嫩芽——茅针。
切不可用蛮力，只有轻轻捏着芽尖，匀力上拔，方能采到完整的茅针。“茅针香软渐包茸，蓬藟甘酸半染红”。两头尖、中间鼓的茅针，其实是刚长出的茅草花序，外层包着黄绿的嫩皮，剥开能看到含有水分的花穗，白白的、绒绒的。放进口中，有清清的草气和淡淡的土腥味，使人迷恋的是一线细津津、凉丝丝的甜。这是春天，赠予我们的第一口“甜”。
一旦入了夏，甜就流向了根部。茅根，是另一口“甜”，难怪小伙伴们直接唤它“甜甜根”。黄河滩上多是相对松软的沙土，在茅草根部徒手挖几把，便能看到横生的茅根，细长洁白，段节间长有黄色的绒毛。抖掉茅根上的沙土，放到河水里冲一冲，或者直接用衣袖捋一捋，便塞进口中大嚼一气。如食甘蔗，吸吸溜溜，咽下甜汁，吐出残渣，又去刨寻另一棵茅草。
茅根挖得多了，一时吃不了，还可晒干后，卖到乡里的供销社。听大人讲，茅根也是一味药。读书后，泯然杂草的茅根在《本草纲目》也是大名鼎鼎：茅根“甘能除伏热，利小便，故能止诸血，哕逆，喘急，消渴，治黄疸水肿，乃良物也”。不但是茅根，书中提及茅草的叶、茎亦可入药，具凉血解毒等多种功效。
原来，坚韧又谦逊的茅草，如此神奇，不但从头到脚都是甜的，而且从头到脚都是宝贝。
三月春归，茅根发芽；五月夏至，抽穗开花；十月秋深，花絮随风飘，花籽满天涯。寒来暑往，枯荣变换，茅草在摇曳中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诉说着岁月悠长。
“茅草，茅草……”此刻，站在无垠的雪野，再次唤起这熟悉的名字，忽然觉得周身暖暖的，齿间仿佛又泛起了那清冽的、来自泥土深处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