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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郑州日报

母亲的味道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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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郑风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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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又开了一家碱面馆,妻子说,我们过去尝一下味道怎么样。馆子开在一条小巷中,属于那种袖珍馆子。快到饭点,有四五个人用餐。馆子是夫妻俩经营,男的擀面,女的下面、捞面、拌调料、端饭。面切得很细,黄洇洇的,在辣子、蒜、芥末的加持下,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20世纪70年代末,我们这里的生活迈上了温饱平台,一日三餐都有饭吃,都能吃饱。最让我开心的,是母亲做的碱面。碱是蓬稞烧制的,苍绿苍绿的疙瘩,用时取一小块,放陶瓷盆中加水化开,沉淀后澄掉渣滓,剩下的碱水和面,因为和面水中有碱,所以叫碱面。蓬稞疙瘩又叫蓬灰,因此也叫灰面。

母亲做饭时,大姐二姐会在旁边帮忙。挑出没有虫眼的茄子、辣椒、山药,洗好盛放到柳条小笸篮中,取过小刀板费力切好。我们家人口多,吃饭量大,为节省时间,母亲会把两三张面一起擀。母亲擀两三张面的功夫,当时在我们队里比较稀罕,好多女人们都学着擀,就是不得要领,现在,这种技艺已经见不到了。街头的几家碱面馆,和面切面全由机器完成,只有其他程序是手工操作,把最核心的技艺丢了。母亲擀好面切开,用苫单盖住,开始炒菜。两个姐姐轮流烧锅,约莫一刻钟,满屋飘香。父亲、二叔、大哥散工回来,母亲立即去下面。一时间,屋里充斥着“呼啦”“呼啦”的声音。

农村里,夏日蔬菜多,尤其茄子、辣椒,正是疯结的时候,几乎顿顿都是炒茄辣菜。茄辣菜就得有碱面。那时,母亲每天都给我们做碱面,因为经常吃,母亲碱面的味道刻入我童年身体的芯片,成为一生无法抹去的印象。

1985年冬天,母亲去世。1986年,我初中毕业考上师范学校到外地读书,三年时间,吃住在校,三餐尽是馒头、捞面、烩菜,从不习惯到适应,母亲碱面的味道被封印。毕业后到离家100公里外的地方工作,单位食堂偶尔也会做一次碱面,怎奈风俗不同,做法自然存在区别。碱味过重,有时接近于苦,令人难以下咽。好在我是一个不挑食的人,慢慢地就习惯了,五六年时间,有时也会记起母亲的碱面,猜想母亲的味道肯定无法回到身边了。

1993年我结婚。岳母和母亲一样,是一名农村妇女。那年夏天,我去帮忙夏收,岳母问吃啥饭,因为尊重岳母,感觉岳母和母亲一样,做的饭食应当和母亲一样,就说吃碱面吧。岳母做了碱面,面很细很光滑,也是炒了茄辣菜,酸辣适中,我吃得很满意,可就是感觉与母亲的味道有些区别,具体在什么地方,又说不清楚。此后每年去岳母家,不用点饭,岳母便会把热腾腾、黄洇洇的碱面端上桌,岳母说,你妈妈去世得早,吃上碱面,就像来到你妈妈的身边了。从1993年到2019年,近30年的时间,我吃过无数次岳母的碱面。说实在话,岳母在生活中对我们特别好,她和母亲一样,也是农村里的能人,可以说是上炕裁缝下炕厨子,饭食做得很精致,近30年的时光,我已经产生了记忆。但是,每次吃过饭,我的脑海深处便不自觉地把两种味道进行对比,母亲的味道始终存在。

这十来年,二姐随着她的子女去外地居住,在一定意义上已经是外地人了。去年冬季我出差,顺便探望二姐,二姐说做顿家乡碱面。受现代生活节奏的熏陶,也是年纪大的缘故吧,二姐手工炒菜,压面机压面,至于擀面,休业已有多年。吃饭时,二姐说起当年母亲做碱面的事,说母亲能擀两三张面,非常辛苦,叹息她做的饭没有母亲做的好,没有把母亲的技艺学下。确实,吃二姐的饭除感情上的一种亲切外,母亲的味道几乎一点儿没有。至此,我才明白一个事实,非遗这种东西,一旦失去,将永远无法复制。一些非遗尽管分散在各地,它们就像中华传统文化这棵大树的枝枝叶叶,一根一须。有这些根须的支撑,中华文化这棵大树会牢牢地屹立在大地之上;有中华文化大树的水分供养,一枝一叶方能繁荣生长。

大姐的家在乡下,在十几年以前,每年冬季、夏收、春种,我会抽时间去一趟,一则看望姐姐姐夫,二则想着能不能搭把手。那时节,大姐的身体还行,每次去,大姐总要做一顿碱面。碱面擀得薄,黄亮黄亮的,再加上茄辣菜,一种母亲的味道瞬间氤氲全身。母亲去世以后,大姐总是抽空回来,给二哥、叔叔、父亲和我缝洗衣服,有时还会偷偷给我塞几毛钱。大姐的贴心关怀,让我觉得母亲的感觉还在。

前几天我又去大姐家。大姐70多岁了,长期无休止地劳作,身体佝偻了,腿痛手也痛。大姐说,你爱吃碱面,今天就做碱面。说完长长叹息一声,这也许是你吃大姐的最后一顿碱面,大姐身体不行了,擀不动面了。这顿碱面,大姐擀得薄切得细,出锅后亮亮的,加上芥末、油泼辣子、黄蒜泥、茄辣菜,特别好吃,分明是母亲的味道。以前的几次这种感觉不太清晰,这一次却是如此真切,仿佛电脑里潜伏的程序一瞬间被激活被唤醒。

饭后,和大姐说起前几天在城里吃的一次碱面,感觉和姐姐的很像。大姐接话,说那是府上老大的小儿子和儿媳妇。前两三年隔三岔五就来家吃饭,来了要求吃碱面,好几次还把大姐喊过去,让指导和面、擀面、炒菜、泼辣子、冲芥末,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前后大约两年时间,几乎和大姐做的一个味道,尤其是茄辣卤,不稠不稀酸辣适中,喝着很过瘾。来他们家吃过饭的亲朋好友,都夸两口子勤快、干净、饭食好。夸的人多了,两口子信心倍增,就去城里开了一家面馆。

从大姐家回来,我感到特别满足,一是在母亲去世40年后的今天,又找到了母亲的味道;二是母亲的手艺,通过大姐的手传给了年轻人,不会荒芜,不会断代,有了传承人。不仅如此,母亲的手艺还成为年轻人致富的一种本领,这无疑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活态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