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素菊
鼓浪屿的潮声漫过皓月园时,覆鼎岩上的延平王像依然凝视着东南方向。甲胄被咸涩的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上刻的云雷纹却清晰如昨,仿佛重现三百多年前他挥师东渡、收复宝岛的壮举。
南明永历十五年暮春(公元1661年),厦门港的礁石上立着个青衫人。海风卷起他腰间玉玦的穗子,像要扯断这最后的故国风物。
三十八岁的郑成功解开油布包裹,取出泛黄的海图,他的手指划过澎湖列岛,停在鹿耳门水道。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一年的春天会因为他而名垂史诗。
亲兵送来新制的藤牌,他忽然问:“还记得陈永华献的台湾舆图吗?”帐中诸将皆默然。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落魄书生陈永华浑身湿透闯进中军帐,献上的何止舆图,不仅有红毛城守军换防时辰、赤崁楼粮仓方位,还有一卷闽南移民的血泪账本。
“取笔墨来。”他起身抚案,案上镇纸压着的,是此前父亲郑芝龙托人送来的密函。那信笺染着檀香,写着“归顺大清,不失侯爵”,他闭眼都能嗅到降书里的血腥气。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海风裹挟着咸腥,恍惚间又回到隆武二年。
那年福州行宫的桂花一朵朵无声落在他的肩上,隆武帝抚着他的背说:“惜无一女配卿”。隆武帝亲手赐的国姓尚未焐热,扬州十日的血光已染红长江。
清军挥师南下,郑芝龙决意投降,又派人送书信来劝降儿子。那夜,郑成功在厦门港的战船甲板上独坐,月光将海面染成银霜。常年出海的父亲曾指着东南方向对他说:“那里有片土地,叫台湾,是我们的根。”他扯下父亲送的玉坠,扔进汹涌的海浪,玉坠撞击礁石的脆响,如同父子情分的碎裂。
四月三十日寅时,潮水漫过鹿耳门浅滩。郑成功立在楼船舰首,望见赤崁楼上的荷兰旗帜在晨雾中蜷缩成团。他解下腰间玉带递给副将:“此战若败,沉此带于海。”
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红泥小炉上的茶香正蒸腾着热气,先生带着学生读《春秋》,用戒尺敲着“尊王攘夷”的竹简,少年的手指在宣纸上洇开墨痕。他侃侃应对老师《洒扫应对》的出题:“汤武之征诛,一洒扫也;尧舜之揖让,一进退应对也。”老师想不到小小年纪的他竟有此不俗的抱负。十四岁,他穿着儒生长衫参加泉州府试,墨卷上“欲靖海氛,先修文德”的策论,让主考官拍案称奇。十六岁,南京国子监,先生教他读《左传》,说“虽楚有材,晋实用之”,那时的他叫郑森,还不知自己会改名“成功”。读到岳飞“靖康耻,犹未雪”,真正让他热血沸腾的,是“直捣黄龙府”“收拾旧山河”的壮志豪情。他渐渐明白,父亲那些往来于中日之间的商船,不只是为了绸缎和瓷器,更是在编织一张抵御外侮的网。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南京,二十岁的他正在鸡鸣寺抄《金刚经》,墨汁滴在“如露亦如电”的“电”字上,晕染开像战场上的斑斑血渍——谁能想到,这个面容清俊的少年,日后会弃笔从戎,在刀光剑影中续写春秋大义。
永历十五年端午,台江的潮水退得异常。郑成功站在“中兴号”的船头,远眺鹿耳门港露出的浅滩,荷兰人的炮台在赤嵌城上虎视眈眈,却不知这场西南季风带来的大潮,正是上天赐予的钥匙。他想起父亲曾教过他的“天险自有天助”,便下令将战船改装成吃水浅的平底船,趁涨潮时衔枚疾进,箭矢在晨雾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当荷兰人惊觉时,延平王的军队已如神兵天降登上滩头,郑成功的战马踏过珊瑚礁,马蹄溅起的水珠里,映着赤嵌城上即将陨落的夕阳。
厦门旧部又送来家书。郑成功读着清廷将父亲囚禁宁古塔诱降他的消息,笔架山刚采的春茶在喉头泛苦。案头《台湾府志》草稿被风掀起,露出他的朱笔批注:“鹿皮五百张折赋,不如教番社织布。”窗外飘来艾草香,他想起少年时在平户,母亲田川氏教他辨认唐船带来的草药,那时,尚不知几味药材会变成治疟疾的方子。
冬月未至,他得知父亲已被清廷处决,清廷对他的招降书又一次摆在案头。而他,反清复明的决心,誓不回头。
围城第九十八天,热兰遮城的白旗终于升起。郑成功踏进总督府时,揆一正用鹅毛笔写降书。
他独自登上残破的城墙,那些被战靴碾碎的贝壳残骸,仍嵌在岛上的岩缝里,像未及愈合的伤口。海风送来闽南童谣,随军眷属在教自家孩童唱“三声鼓角月斜楼”。一将功成万骨枯,忽然明白父亲当年在安平港对他说“海上生意比忠孝容易”时,眼里的苍凉。
他脱下甲胄,换上葛布短衣,亲自教高山族人和士兵们一起使用铁犁。木栅栏外的槟榔树下,母亲临终前送的短刀一直挂在腰间,刀柄上的樱纹与闽南的缠枝纹早已难分彼此。他与陈永华一起夜间研读《农政全书》,银烛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如同一株在这里深深扎根的红桧。
永历十六年端午,承天府窗外的凤凰花红得像当年南京城与清兵决战的战火。郑成功躺在病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潮声。南明已逝,家国光复无望。悲愤之下,他强撑病体,蘸着朱砂在《明太祖实录》上批下“克复旧物,唯此心耳”,笔尖在“明”字上重重一顿,墨汁渗进纸背,如同滴在山河上的血。
临终前一日,他挣扎着穿上朝服,面朝北而坐。侍从看见他用指甲在龙袍上反复刻画,以为是痛苦所致,凑近才发现,那深深的甲痕竟嵌进了贴身泛黄的台湾海图。
鼓浪屿的潮声依旧,延平王的甲胄早已风霜斑斑,却仍能听见三百年来海风穿过甲叶的声响。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如同他刻在战船上的“杀父报国”,藏在屯田簿里的农桑图纸,绣在内衣上的母亲的白发与针脚,让这个被史书定格为“民族英雄”的身影,在时光里渐渐丰满成有血有肉的人。
他用一生证明,所谓侠之大者,从来不是高悬在神坛上的符号,而是脚踩泥泞、手捧赤心,在岁月的风雨中一步一步走出的凡人之路。